第2章，死去的人，不该出现在照片里

门外那阵风卷着纸屑，从我鞋边擦过去。

我在门口站了几秒，才把玻璃门重新合上。锁舌弹进去，咔哒一声。

屋里白灯照着桌面，边角那些细小划痕一条条亮出来。

我走回电脑前。屏幕上的脸还在。

刚才出去那一下，屋里温度像掉了一截。我把手按在鼠标上，指尖发凉，塑料壳也凉，两层冷贴在一起。

手机还亮着，订婚照停在界面上。程叙微偏着脸，领带打得很正，右边眉尾那道很浅的小折线，是他站在灯下眯眼时常有的样子。老照片里的男人侧脸发灰，像一块陈年的底片被水泡过。可一旦把两张脸摆在一起，那种近乎蛮横的相似就压过来了。

我把图层调成半透明，叠上去。

鼻梁先合住，接着是眼窝，再往下，嘴唇的线条也贴得严严实实。只有左边嘴角的位置差了一点，老照片里的那一道压得更低。

我把图片放到最大。

像素裂开，人脸被拆成一粒粒灰白小点。可轮廓还在，像有一只手在底下托着。

桌上的水杯只剩半杯，我端起来喝了一口。水已经凉透，顺着喉咙滑下去。

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到十点五十七。

我把老照片导出备份，又单独截出那张脸，存进新建文件夹。文件名空着，光标一下一下闪。我敲上“未知人物”，停了停。

手机忽然震了。

我低头看，是许曼。

“你那边灯还亮着？”电话接起来，她在那头说，身后有风声，还有便利店自动门开合的提示音，“我从对面过，瞧见你门都关了——哎，你嗓子怎么了？”

“没怎么。”

“门开一下。”她说，“我给你拿了点吃的。”

我走过去，解锁。

门刚拉开一条缝，热气先挤进来。许曼把一个塑料袋塞到我手里，里面是豆浆、关东煮，还有两个卤蛋。

她进门以后先把肩上的包放下，随手带上门，抬眼看我。没两秒，视线就落到了电脑屏幕上。

“你在看什么？”

我没说话，侧了侧身。

她走近两步，看清了屏幕上并排的两张图，脚步停住。

“这谁？”

“你先看。”

她把塑料袋放到桌边，拖了把椅子坐下，身体往前倾。白灯从她发顶照下来，镜片边缘反出一道细亮的线。她不出声的时候，连呼吸都很轻。

屋里只剩主机运转的低鸣。

过了几秒，她说：“像。”

我没动。

她又往前凑了一点，食指在桌上点了两下：“不是一般的像。”

“委托人今天送来的。”

“认识？”

“没说。”我把登记本拉过来，翻到下午那页，推给她，“名字在这儿。”

她垂眼看了一下。

“周雪岚。”她把这三个字轻轻念了一遍，眉梢动了动，“耳熟。”

“我也觉得。”

“哪儿听过？”

“想不起来。”

她没接着追，只把登记本合上，放到手边。伸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，把订婚照里的程叙裁得更干净，又把老照片那张脸抠出来，两边拉到同样大小，叠了个半透明图层。

两张脸在屏幕中间慢慢重合。

“嘴角不一样。”她说。

“拍照表情。”

“嗯。”她握着鼠标，把图一点点往下挪，“耳后这块太糊——哎，看不清。再扫一遍，高精一点。”

我起身去拿原片。

那张照片被我重新放上扫描仪，对好角度，参数拉高，机器又慢慢启动。

白光沿着相纸滑过去。

许曼站在旁边，把豆浆从塑料袋里拎出来，放到我手边。

“先喝一口。”

我接过来，纸杯外壁滚烫。杯盖没扣紧，豆浆晃出来几滴，落在虎口。许曼抽了张纸递给我。

“晚饭呢？”

“忘了。”

“你就会忘。”她拆开吸管，往杯盖一戳，“先垫一口。”

扫描还没结束。

我盯着机器里缓慢挪动的那道白光，忽然开口：“程叙那次，你在。”

许曼手上动作停了一下。

“在。”

“遗物也是你陪我去认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块表，”我说，“你看清了吗？”

她把卤蛋的塑料壳一点点剥开，没抬头：“你想说哪块？”

“他那块。”我盯着扫描仪，“表盘碎了一角，表带烧坏了，扣子还在。”

许曼把剥干净的卤蛋放到纸碗里，这才抬眼看我。

“你今晚别拿旧账翻自己。”

“我只是问你，看清了吗。”

她看着我，镜片后的眼睛很静。

“看清了。”她说，“也就是因为看清了，我才陪你把东西带回来。”

我指尖压着纸杯边缘。

“没人让我看尸体。”

“那种情况，本来也看不了。”她说完，顿了顿，“你那天站都站不稳。”

我没接。

扫描仪“滴”了一声，新图传进电脑。

分辨率更高以后，纸面的裂痕一道道绽开。右上角那张脸清楚了些。耳后的阴影还是糊，领口边缘倒多露出一小截深色布料。

许曼把图片拉近。

“等等。”她说。

“什么？”

她从我笔筒里抽出支铅笔，用没削的那一头点了点屏幕。

“你看他的视线。”

我顺着那条斜过去的线往前看。

照片里的男人没有看镜头，眼睛偏过去，正正落在新郎那张脸附近。

“他不是误进镜头。”许曼说。

我没出声。

“站位太怪。”她把整张图缩小，“离新郎太近，离其他人又有点远——像故意卡在这儿。”

“盯着新郎？”

“像。”

我往后靠，椅背硌在肩胛骨上。

许曼把那张截出来的人脸存进自己的U盘。

“我带回去跑一遍程序。看看还能不能再抠出点细节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原件别离手。”她把U盘装进包里，手指敲了敲桌面，“门窗锁好。你这破街，半夜连监控都没几个。”

我看着她：“你也觉得不对？”

她拉上包链：“图不对，人才会跟着不对。”

她走到门口，忽然又停住，回头朝玻璃门看了一眼。

“你刚刚说，门口像有人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看见脸没有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她走过去，弯腰看门锁和玻璃下沿。玻璃框上积着一层极细的灰，靠近把手的位置有一道半圆形的净痕。她伸指抹了一下。

“明天我给你拿个小监控。”她直起身，“先装里面。”

“行。”

她拎起空塑料袋，走到门边又回头。

“林晚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别对太久。”她说，“眼睛会花。”

我点头。

她推门出去。风铃连着响了两声，巷子里的风卷着她高跟鞋的声音，一下下敲在石板路上，很快拐过弯，没了。

我站着听了一会儿，才重新落锁。

桌上的豆浆已经不那么烫了。我喝了一口。

电脑还亮着。那张旧脸浮在屏幕一角。

我拉开桌边抽屉。里面压着一个旧铁盒，边角磨得发亮，盒盖上有一道小凹痕。我很少碰它。手伸过去时，指尖在抽屉边上蹭了一下，一根木刺扎进指腹。

我没管，直接把盒盖掀开。

里面东西不多。一张没发出去的婚礼请柬，一对没来得及装喜糖的纸盒，几张拍立得底片，还有一只表。

我把表拿出来，放到灯下。

表带烧得发黑，金属扣还留着原来的形状。表盘碎了一角，裂纹从那道豁口往里爬。指针停在一点十七。

以前不敢细看。

今天看，才发现表壳边缘那道划痕很深，不像火烧出来的。表背上那行很细的英文还在，是我送他的时候刻的。

我捏着表，掌心被冰得发疼。指腹那颗刚冒出来的血珠蹭到表带上，留下一小点暗红。

桌上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。

不是电话，是短信。

屏幕亮起，一个陌生号码跳出来。

——照片别修了。

我盯着那五个字。

几秒后，手机又震。

还是那个号码。

——修出来的，不一定是死人。

屋里的白灯轻轻闪了一下。

我抬起头，看向玻璃门。门上映着我的影子，淡淡一层，后面是空桌、白墙，还有电脑屏幕上那张被放大的旧脸。

巷子口那盏坏了一半的路灯，就在这时候灭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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