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，有些答案一出口，雨都像停了一瞬

把照片举到他面前的时候，我的手是发抖的。

雨水沿着照片四周往下流，黑白的人影被打湿之后已经变成灰白色了，边缘也有些模糊。看着他低头看这张照片，并且看得很慢。

程叙没有接。

许曼压着声音催了一句：“林晚，先走，真有人过来了。”

我没有任何动作。

“等一下。”

远处手电筒灯光进入巷子里，雨点被打碎的声音被窄巷挤成了条线，耳边只有水洼里水滴打在上面的声音。看着程叙的眼睛没有动过，但是拿着照片的手已经僵硬得快要没有知觉了。脑子里什么都有，唐师傅说的话、仓库里的东西、程砚的脸等等全部都混在了一起，理不出个头绪来。

之后他就把手举了起来。

指向照片前排左侧的一个男人。

并不是我母亲身边的那一个。是后排一点，脸更窄，站姿也比旁边的人直。

“这个。”

我感觉呼吸一滞。

也就是说，站在我妈身边的那个人，并不是他父亲。

是程砚的。

我拿着照片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，雨水打在上面，把照片弄歪了。我把它扶正之后，用力捏着边角，不让它再歪掉。

你的父亲是失踪的人吗？我问。

程叙点了下头。

“名义上是。”

“名义上吧？”

他沉默了一瞬，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淌下来，滴在衣领上。他开口时声音很平，比雨水还冷。

从一开始就没有按照事实来处理这个案子。是谁死的，为什么死，应该负什么责任的，等等，这些都被人改动过了。”

我攥紧照片边缘，指甲嵌进纸背。

“怎么改的？”

没有回话。巷口的手电筒灯光更加接近了。有说话的声音。

刚才明明看到有人往这边来了——

许曼一把拉住我的手臂：“边走边说，再不走的话就会堵住的。”

她把我们推进巷尾的更窄通道。地上全是拆迁废料，泡了雨，踩上去软塌塌的。程叙跟在旁边，走得慢，时不时往后看，像在看程砚有没有跟上来。我被他脸上那道紧绷的线条钉住了一秒，攥着防潮箱的手指收紧，关节发白。

走了一段时间之后，我才有机会开口。

什么时候发现我查这些的

“从你去找周雪岚开始。”

我的脚步停了下来，嘴角动了动，笑了一下，但是没有笑出声来。

“你连这个都知道？”

她联系过我。

我扭头看他。

“她联系你，她有什么事情？”

“确认你是不是你妈妈的女儿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她不放心你一个人查。”

侧过头去没有说话。胃部好像有东西在动，但是不是火，而是冷。向下坠去的那种寒意。周雪岚知道，程叙也知道了，许曼也知道，大家纷纷围在我身边看我一层层打开那扇门。不知道距离我最近的是谁，在我的后面等着的是谁。

“所以你们都知道，就我不知道。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程叙。”我的声音被我控制住了，脚下的碎砖每一脚都让人觉得疼痛不堪，“你刚才要是再晚来一点，我连自己周围是谁都分不清。现在你告诉我，不是？”

他没有马上回答。

沉默了大约几秒钟之后，他才小声说道：“我原本的想法就是盯着程砚，这样你就只能在外头。”

“结果呢？”

“结果你比我想的要像你妈妈得多。”他说话的声音很小，雨点打在瓦砾上发出的声音几乎盖过了后面的话，“她当年也是这样。别人越是阻止她，她就越是要往里面去。”

我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。眼眶顿时感到有些发热，我抬眼盯着前面黑黝黝的通道，强忍住酸涩的感觉。这是他今天晚上第一次用这种形式来提我妈——不是线索，不是身份，而是一个活着的人。

可越是这样，我越觉得难受。因为那个我从小到大认识的、沉默寡言的母亲，正在被这些人的话语一道一道拆开，露出我完全没见过的另一面。

她和你父亲是什么关系

说完之后雨就下了起来。

程叙走在雨里，并没有说话。

走了很久，差不多快要走到巷子的尽头的时候，他说：“她曾经帮助过我父亲。”

“就这些？”

“至少我知道的就是这些。”

不再继续向前。不是相信了，而是听出了他话里所含的界限。并不是不想说，而是因为只记得这么多。

许曼忽然停下来，用手比划着让其他人保持安静。

巷尾外是一条后街，一辆面包车停在那里没有熄火，车灯也没有打开，雨刮器还在慢慢地摇动。驾驶座有人影。

我的后背马上就绷起来了。程叙向前迈出一步，挡在我的面前，小声说：“不是程砚的人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啊？”

车牌号。周雪岚给我的。

话音刚落，副驾驶门就“咔哒”一声打开了。一位穿浅色雨衣的女人从里面出来向我们挥手：“快上车！”“上车再谈吧！”

周雪岚。

看到她的时候，我那股子冷气又上来，但是目前没有时间去发作。

许曼先拉开车门，把我推上去。程叙最后上车，一关门，外面砸在车顶上的雨声就被隔掉一半。车里面有一股潮湿布料的味道，暖烘烘的，反而让人更觉得冷。

许曼从后座夹层中拿出一条干毛巾扔给前面的人：“你们俩都淋湿了，擦擦吧。”

程叙接过去，没往自己头上擦，而是侧过身，递给我。他的手指在递过来的那一瞬顿了一下，像在等我要不要接。

我接过之后没有看。毛巾敷在脸上，布料很粗糙，刮到眼睑有点疼，但是暖和使我整个人放松了一点。

周雪岚透过后视镜看到这一切，眼睛先落在了怀里的防潮箱上，确认箱子还在，才像松了一口气。

“拿到了？

我点了点头。

“好的。”她启动车子，“程砚不会善罢甘休的，先出去，你们今晚拿到的恐怕不只是照片。”

我将箱子按在腿上，手心冰凉。

“还有一张底片没看。”

车里安静了一下。

程叙转过头来看着我。

按下了锁扣之后把防潮箱打开。套纸在最里面，被潮气润得有些软。拿出之后凑到车顶灯下面，小心地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手心。

掉出来的并不是完整底片。

是半张。

被人一刀剪开的。边缘很整齐，好像是很久以前就剪好的。画面中只剩下两个人的半边身体轮廓，背景是一块带编号的牌子，数字只露出最后三位。

127。

看到这三个数字的时候，我心里感觉好像被人用铁锤敲了一下似的。不觉惊讶，而是踩空后胃部下坠的感觉。

今天我在别的地方见过这个编号。

母亲留下的信封右下角。同一位置上，蓝黑色钢笔字迹已经有些扩散了，但是笔锋依旧非常干净利落。我把那个信封取出来过一次，当时的信纸几乎被粘在了里面，我没有能够把信纸取出来，于是就把信封放回去了。但是那个数字我是记得很清楚的。画的起笔和收笔处与底片上露出的一半“7”的边缘几乎完全吻合。

防潮箱上的锁扣被我手心捂得发烫。里面的东西仍然存在，但是此时我的脑海里只有一件事：底片上的另一半数字是被谁剪掉的？

周雪岚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，没说话，踩下油门。

车驶入雨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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