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 她的第一滴泪

第二天放学，沈知芜没有去河边。她直接回家了。洗菜、切菜、煮饭，把昨晚没做的晚饭补上。她妈回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，什么都没说，两个人各自低头吃饭。电视开着，新闻里在报天气预报说明天又要降温。

第三天她也没去，但是到了第四天傍晚，她从教室里走出来的时候，脚自己往青石板路那边拐了。她发现的时候已经走到老街中段了，卖烤红薯的老头正把炉子里的红薯一个一个翻面，焦甜的香味顺风飘过来。

她想了想，没有调头。继续往前走，走到河边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了。石阶上没有人。柳树还在，钓鱼的老头今天也没来。河面很安静，没有鸭子，没有涟漪，水面上映着对岸几盏刚亮起来的灯。

她把书包放在石阶上，在那块石头上坐下来，那块离他三步远的石头。她先是没有哭，看着河面，脑子里空空的。风从水面上吹过来，带着河水特有的腥凉味。对岸有人在遛狗，小狗在岸边的草地上跑，追着一只什么虫子。

遛狗的人低头看手机，然后她想起了她妈那句话—“都是因为你。”跟一句咒语似的，这几天一直在脑子里转，转来转去，转到第四天还在转。

她以为自己能消化掉，她以前一直能消化掉，以前那些骂、那些冷暴力、那些被遗忘的生日，她都能吞下去。但这句不一样，这句话把她在这个家里存在的意义从根上拔掉了。

第一滴眼泪掉在膝盖上的时候，她自己都没意识到。然后第二滴，第三滴。眼泪砸在校服裤子上，洇成几个深色的小圆点。她没有出声，肩膀也没有抖。就安安静静地坐着，眼泪自己往下掉，好像她的身体已经替她做了决定。

在这里，可以哭，不需要理由，不需要解释，不需要忍着。河面上起了风，芦苇荡沙沙地响。身后传来脚步声。踩在石板路上，一步一步，不快不慢，帆布鞋。她没有回头，脚步声在身后停住了，安静了几秒，她听见那个声音—

“上车。”她把脸在袖子上蹭了一下，转过头。

许青辞站在她身后，跨在那辆掉了漆的二八大杠上，单脚撑地。他没问她为什么哭，没问她怎么了，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，不是冷漠，是那种不打算追问的表情。

就好像她在这里哭这件事，不需要任何解释。

“我带你去个安静的地方。”他说。

沈知芜看着他，他的校服领口有点歪，大概是从画室赶过来的。后座上画板还在，用塑料布裹着。她张了张嘴想说“不用了”，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着，发不出声。

她站起来，把书包背好，走到自行车旁边。后座很窄，铁架子硌得腿疼。她侧着坐，一只手抓着车座下面的弹簧。

风吹起来的时候，他校服外套被吹得鼓鼓的，她闻到一股淡淡的颜料味道，松节油混着水彩，还有一点点旧书店里那种说不清的潮味。

自行车拐出青石板路，往她没去过的方向骑。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，老街的路灯亮了一排，橘黄色的光把石板路照得温暖而安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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