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章 他的岛

这不是河，河没有这么宽。面前这片水面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，远到对岸的灯光小得像萤火虫。水面在这里突然开阔起来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了。河道到了这里拐了一个大弯，往两边散开，汇进了一个望不到边的大湖。

湖面和天空在远处融成一片深蓝色，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。岸边有一个废弃的旧码头，木头栈桥伸进水里大概七八米，栏杆上的漆早就掉光了，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原木，被水泡得发黑。

栈桥尽头系着两根粗粗的麻绳，绳子垂在水里，随着水波轻轻晃荡。旁边立着几根木桩，其中一根歪了，斜斜地插在水里，上面缠着水草，已经被晒干了，变成灰褐色的须须。

风比老街大得多，从湖面上吹过来，带着水草和鱼腥混合的味道，凉飕飕地灌进领口。沈知芜站在栈桥上，风吹得她头发全往后飞，露出整张脸。她闭上眼睛，吸了一大口气。空气凉丝丝的，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肺里。

许青辞把自行车靠在栈桥旁边的柳树底下，那棵柳树比河边那棵还老，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，树皮皴裂得像老人的手背。他走到栈桥上，在她旁边站定。

“小时候，每次想躲起来，”他说，声音不大，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一半，“外婆就带我来这里。”

沈知芜转过头看他，他的侧脸在湖面的反光里看不太清楚，但语气跟平时有点不太一样，还是那种平平稳稳的调子，可说到“外婆”两个字的时候，咬字的力度明显重了一点。就像他写“辞”字最后一竖拉得很长一样，这两个字也被他加了看不见的重音。

“这个地方，只有我和外婆知道，”他顿了一下，“现在你也知道了。”

沈知芜没有说话，她站在原地，看着面前这片看不见边的大水。刚才在河边憋着没哭出声的那些眼泪，已经干了。脸上绷绷的，但她不觉得难受了。

很奇怪，好像这片水太大了，大到把她心里那些碎掉的玻璃渣子都冲淡了。那个“都是因为你”，还在脑子里，但好像被风吹远了，远到听起来不太像真的了。

她走到栈桥边沿，蹲下来，把手伸进水里。湖水很凉，不是冰的那种凉，是秋天傍晚特有的那种凉，刚好能把皮肤上的热度带走，但不至于让人缩手。水从她指缝间流过，软软的。

她站起来，在栈桥上来回走了两步。木板在脚下吱呀吱呀地响，但没有要断的意思。她在最边上的那根木桩前面蹲下来，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根红绳，是她平时扎头发用的。

她把它系在木桩上，系了两圈，打了个死结。红绳在灰白的旧木头和深蓝色的湖水之间显得格外扎眼，风一吹就轻轻晃。许青辞看着那根红绳，没问她为什么系，但他看见了。

沈知芜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走吧。再晚回去我妈又该问了。”

他们沿着栈桥走回岸边，沈知芜又回头看了一眼，那根红绳还在，在暮色里晃啊晃的，像有人在跟谁招手。水面比刚才更暗了，湖心和天空已经彻底融成了一片墨蓝。远处有几盏渔火亮起来，小得像针尖，一明一灭的。

她坐上后座，自行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骑，车轮碾过石板缝，颠簸的节奏跟来的时候一模一样。风吹过来还是凉的，但她觉得后背是暖的。不是她的后背暖了，是前面有人替她挡了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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