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章 试探

顾清薇是在周五的课间动手的，她观察了一个星期。这一整个星期，许青辞和沈知芜之间那种“谁都不说但谁都明白”的气氛，她在第三排看得清清楚楚。

他们俩不怎么说话，至少在教室里说得不多，但那种安静跟别人之间的安静就是不一样。别人不说话是因为没话说，他们不说话是因为有些话不用说。这个区别让顾清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着，不大不小，刚好卡在喉咙往下一点的位置。

周五下午第二节下课，她抱着英语笔记本走到最后一排，在许青辞座位旁边站定。笑容是提前练好的，嘴角弯到刚刚好，露出一点牙齿，看着既大方又不会太刻意。马尾辫梳得很利索，校服拉链拉到胸口那个位置，露出里面浅蓝色的衬衫领子。

“许青辞，上节课的笔记能不能借我看看？刚才有一段我没记全。”

许青辞正低头翻那本从图书馆借的画集，听到声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不长，大概就一秒多一点，然后他把画集合上了。

“我没记笔记。”

顾清薇的笑容纹丝不动，“不可能吧，我看你上课一直在写。”

“画的画。”

“那也行啊，让我看看呗。听说你画画特别好，我还没见过你画的画呢……”她说最后半句的时候声音往上扬了一点，尾音拐了个弯，像是在撒娇，但又不完全是撒娇，那个分寸拿捏得刚刚好。

“不行。”

笑容僵了零点几秒，很短，短到如果沈知芜不是一直在用余光注意这边的动静根本不会发现。顾清薇把笔记本抱在胸前，身体往许青辞那边靠了靠，校服袖子几乎要蹭到他的肩膀。

“就看一眼嘛，我又不会抢。”

许青辞站起来，他把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了大概十公分。不是用力拖的那种，就是拎起来，往边上放了放，然后重新坐下。整个过程从头到尾没看她，但他坐下之后说了一个字

“吵。”

全班安静了两秒，前排两个正聊天的女生停下来转头看，后排男生打闹的动作顿了半拍。那个字音量不大，但落地有声，像一枚硬币掉在空旷的走廊上，回声比硬币本身还响。

顾清薇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，嘴角还是弯着的，但眼睛里什么都没了。她直起身，把笔记本抱在胸前，抱得很紧，手指关节发白。

“那算了。”语气很淡，淡得像是无所谓，但转身走回座位的那几步路出卖了她。

鞋子敲在地砖上的声音比平时硬，每一步都踩得很重。回到座位之后她把笔记本啪地放在桌上，旁边的女生凑过去小声说了句什么，被顾清薇一个眼神堵回去了。

沈知芜把目光收回来，继续看自己的课本。她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，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不安，可能两者都有一点，混在一起分不开。

高兴的那部分是：他没有给顾清薇任何余地，连一毫米的缝都没留。

不安的那部分是：现在全班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一排了，她以前在班里是隐身的，没人注意她坐在哪、跟谁说话、放学走哪条路。现在年级第一的目光落在她身上，那目光不友好，不是冲着她来的，但终点站是她。

傍晚去河边的路上，她走得很慢。青石板缝里的青苔这几天长厚了一点，踩上去软软的。卖烤红薯的老头已经收摊了，炉子用塑料布盖着，四角压了砖头。

她在想顾清薇看许青辞的那种眼神，是欣赏，是想要，还有一点点不甘心。想要的东西没得到，那不甘心总得找个出口。到了河边，许青辞已经在石阶上了。他今天没带画板，就那么空着手坐着，看河面。

深秋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，把他的头发吹乱了。她走过去在三步远的石头上坐下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开口。

“你刚才对顾清薇那样，不太给人面子。”

许青辞没动，“她不是来借笔记的。”

沈知芜转过头看他，他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很安静，语气跟平时一样平，没有解释的意思，也没有炫耀的意思，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，就像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或者“河面结了一层薄冰”一样。

“她以后不会再来了。”他说。

沈知芜没接话，她看着河面。对岸的老头正在收竿，把鱼线一圈一圈绕在线轴上，动作很慢，像是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时间。她忽然想，他说“她以后不会再来了”的时候那种笃定，是从哪里来的。

大概是从他长年累月一个人待着的经验里来的，一个人待久了，看人就看得特别清楚，哪些是真心想走近的，哪些只是想证明自己魅力够用的。她把脚边一颗小石子踢进河里，石子落水的声音很轻，咚的一声。

“明天周末了，”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，“你还来河边吗。”

“来。”

“那我明天也来。”

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，看的是河对岸那棵歪脖子柳树。但她说完了感觉到他好像偏头看了她一眼，很短。短到她转过头想确认的时候，他已经重新看着河面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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