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 寒田尽揽丰年色

岁末的寒风从北边吹来，掠过田野，掠过村舍，掠过光秃秃的树梢。云亭的冬天来了。

但今年的冬天，跟往年不一样。

往年冬天，是云亭最难熬的季节。田野荒芜，万物萧瑟，黔首们蜷缩在冰冷的土屋里，靠着夏天存下的一点粮食熬过漫长的寒冬。粮食不够吃的时候，就要去挖野菜、剥树皮，甚至有人饿死冻死。那时候的冬天，是白色的、灰色的、黑色的——死寂的颜色。

今年的冬天，是金色的、红色的、温暖的颜色。

因为丰收了。

田里的庄稼早已收割完毕，每家每户的粮仓里都堆满了金黄的稻谷、红彤彤的高粱、黄澄澄的豆子。院子里晒着玉米、辣椒、柿子，红红黄黄的，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鲜艳。屋檐下挂着风干的腊肉、香肠，油光光的，看着就让人流口水。地窖里储藏着萝卜、白菜、红薯，够吃一整个冬天。

伍安家的粮仓也装满了。他站在仓房门口，看着那一袋袋堆得整整齐齐的粮食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踏实感。这是他第一次拥有这么多的粮食，不用担心冬天会饿肚子。

伍拾站在他身边，仰着头看着那堆得比他高出一大截的粮袋，眼睛瞪得圆圆的：“叔，这么多粮食，咱们吃得完吗？”

“吃得完。”伍安笑着说，“不仅要吃，还要吃得好。叔答应过你，等丰收了就给你买肉吃。明天正好逢集，叔带你去集市，想吃什么肉，叔给你买。”

“真的？”伍拾的眼睛亮了起来，“我要吃猪肉！肥的！大块的！”

“好，大块的肥猪肉。”伍安摸了摸伍拾的头，爽快地答应了。

第二天一早，伍安带着伍拾去了集市。集市上人山人海，比往常热闹了好几倍。卖肉的摊子前围满了人，屠户的刀起刀落，一块块猪肉被砍下来，用草绳系着递到买主手里。卖布的摊子上，花花绿绿的布匹堆得像小山，妇女们在挑挑拣拣，比来比去。卖农具的、卖陶器的、卖调料的、卖糖果的，每个摊子前都围着人。

伍安给伍拾买了二斤五花肉，又买了一包糖果。伍拾把糖果捧在手里，舍不得吃，说要把大部分留给赵爷爷和周嫂子家的小牛。

“这孩子，懂事了。”伍安心里暗暗高兴。

回到村里，伍安把猪肉分成了几份——自己留一份，给赵伯送一份，给周氏送一份，给侯大家送一份，给老吴头送一份。虽然每家分到的都不多，但大家都高兴得不得了。赵伯拉着伍安的手说：“安子，你心里装着大家，大家心里也装着你。”

周氏收到肉的时候，眼泪又掉了下来。她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睛，笑着说：“伍哥，我这是高兴的。以前过年都吃不上肉，现在平时都能吃上了。”她的儿子小牛抱着伍安给的糖果，高兴得在院子里跑来跑去，嘴里含着糖，含混不清地说：“伍叔给的糖，真甜！”

老吴头收到肉的时候，说什么也不肯要：“伍亭长，你自己也不宽裕，怎么能要你的东西？”伍安硬塞给他，说：“老人家，您一个人不容易。这是晚辈的一点心意，您别推辞。”老吴头捧着那块肉，老泪纵横。他流亡了大半辈子，从来没有人对他这么好过。

傍晚，伍安和伍拾坐在院子里吃肉。五花肉炖得烂烂的，肥而不腻，入口即化。两人吃得满嘴流油，脸上全是满足的笑容。

“叔，这肉真好吃。”伍拾说，“以前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。”

“以后经常能吃到。”伍安说，“只要咱们勤劳肯干，好日子还在后头呢。”

伍拾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
晚饭后，伍安去村里走了一圈。他要去看看各家各户的过冬准备情况，有没有缺粮的、缺衣的、缺柴的。

走了一圈，情况比他想的好得多。家家户户都有余粮，都有过冬的棉衣棉被，都有足够的柴火。有几户特别困难的人家，也在乡里的帮扶下，领到了救济粮和救济衣，冬天不会挨饿受冻。

走到侯大家时，侯大正在院子里劈柴。他看见伍安，放下斧头，热情地招呼：“伍亭长，进来坐坐？”

伍安走进院子，看见屋檐下挂着一排腊肉，窗台上晒着几串红辣椒，院子里堆着一人多高的柴垛。

“侯叔，准备得挺充分啊。”伍安笑着说。

侯大嘿嘿笑了：“可不是嘛。今年收成好，粮仓装满了，腊肉腌了十几斤，柴火劈了够烧三个月的。这个冬天，不怕了。”
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伍亭长，你知道我今年最高兴的是什么吗？不是粮食多、不是有肉吃，是我那嫁出去的女儿，今年冬天回娘家，带了两斤白糖、一匹布，还给我做了一件新棉袄。以前，她回娘家，能带几个鸡蛋就不错了。现在不一样了，她在婆家日子也好过了，有余力孝敬我了。”

侯大的眼眶有些红，但嘴角一直在笑。

伍安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没有说什么，但心里比什么都高兴。

离开侯大家，伍安又去了赵伯家。赵伯正坐在火塘边烤火，火塘里烧着几根粗柴，噼里啪啦地响。屋里暖烘烘的，比伍安自己家还暖和。赵伯看见伍安，连忙给他让座，又倒了一碗热汤递给他。

“赵伯，今年的冬天，跟往年不一样。”伍安捧着热汤，感慨地说。

赵伯笑了：“是不一样。往年冬天，老朽一个人坐在屋里，冷得缩成一团，连火都不敢多烧——怕柴不够。今年不一样，柴火堆得满院子都是，想烧多少烧多少。老朽这把老骨头，今年冬天总算不用挨冻了。”

伍安喝了一口热汤，汤里放了姜和葱，辣辣的，暖暖的，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

从赵伯家出来，月亮已经升起来了，又圆又亮，像一面银盘挂在天上。月光洒在田野上，洒在村舍上，洒在光秃秃的树枝上，给一切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辉。

田野里，麦苗在月光下泛着青绿色的光。虽然已经是冬天，但麦苗长得很好，一株株挺拔有力，在寒风中微微摇曳，像是在跳舞。有了水渠的灌溉，麦苗喝足了水，长得格外壮实。来年夏天，又是一个丰收年。

伍安沿着田埂慢慢地走，脚下是松软的泥土，鼻子里是泥土和麦苗混合的清香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把这种味道深深地刻在记忆里。

他想起了母亲。母亲活着的时候，最怕的就是冬天。每年冬天，她都要为粮食发愁、为柴火发愁、为棉衣发愁。她总是缩着身子，把手插在袖筒里，嘴里念叨着：“冬天快过去吧，快过去吧。”

现在，冬天不再是让人恐惧的季节了。它变成了一个温暖的、丰足的、让人期待的季节。因为冬天里有丰收的果实，有团圆的日子，有闲暇的时光，有对新一年的美好期盼。

伍安回到家里，伍拾已经睡着了。孩子怀里抱着那只竹马，嘴角挂着一丝口水，睡得又香又甜。被子是新做的棉被，厚实暖和，孩子的小脸蛋红扑扑的，像熟透的苹果。

伍安给伍拾掖了掖被角，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，然后吹灭油灯，躺下来。

窗外，月光如水，静静地流淌。远处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，然后又归于寂静。这是一个安宁的、祥和的、美好的冬夜。

他闭上眼睛，嘴角浮起一丝微笑。他想，明天又是新的一天。冬天才刚刚开始，但春天已经不远了。等春天来了，又要开始新一年的耕种。有了今年的经验，明年的收成一定会更好。日子就是这样，一年比一年好，一代比一代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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