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5章：整顿教务

第105章：整顿教务

清晨。

破落山谷，雾气浓重。

杜羽醒来，发现枕边放着一碗白面馒头。

馒头白得刺眼，像是雪地里捡来的月亮。

馒头下压着一张纸条，字迹方正有力：“从今天起，白面管够。落款：殷无邪。”

杜羽看了很久。

他拿起一个馒头，咬了一口。

松软，甘甜，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馒头。

他忽然有点感动。感动的后面，跟着一股不好的预感。

预感很快就来了。

殷无邪推门进来，今天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袍，竟然破天荒地系了一条腰带，还算清爽。他手里捧着一顶黑色的冠冕。冠冕做得很精致，可惜上面有三道裂缝，裂缝里塞着干草。

殷无邪走到杜羽面前，忽然单膝跪地：“属下殷无邪，愿奉杜羽为魔教教主，从今日起，魔教上下三千一百二十七人，尽听教主号令！”

杜羽嘴里还嚼着馒头，差点噎住。

他咽下去，看着殷无邪：“你昨天晚上不是还说要让我当长老吗？”

殷无邪面不改色：“长老是属下自己想的。但昨夜我回去想了又想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最后我想通了：魔教要复兴，需要一个有大本事、大胃口、大气魄的人。杜兄弟吞过禁制，吞过杀手，吞过筑基妖兽，连干尸留下的玉简都能吞。这样的人不当教主，天理难容。”

杜羽说：“当教主，管饭吗？”

殷无邪说：“教主管所有人的饭，但没有人为教主做饭。教主吃什么，得自己想办法。”

杜羽想了想：“那不当。”

殷无邪急了：“为什么？”

杜羽说：“我当教主，还得自己做饭，那我还不如当个散修。”

殷无邪眼珠一转，立刻改口：“教主每日三餐，由属下亲自下厨，全教最好的食材，教主优先！”

杜羽又问：“当教主，要干活吗？”

殷无邪说：“教主只管大政方针，具体琐事都是属下代劳。但魔教实在穷，教众实在弱，所以教主不能不管。”

杜羽说：“我不喜欢管人。”

殷无邪长叹一声：“我当年也不喜欢管人。但那一年魔教被正道盟围剿，十万人死的死、散的散。剩下的这三千人，都是老弱妇孺，无家可归，只有这破山头可以栖身。我若不管，他们早就死了。”

杜羽嚼着馒头，嚼了很久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鼎。鼎口微微冒着热气，像一只在等着喝汤的小兽。

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，说：“要我当教主也行。我定三条规矩，任何人不得违抗。违者，逐出魔教，永不再收。”

殷无邪大喜：“哪三条？”

杜羽说：“第一条，不准滥杀无辜。第二条，不准欺压百姓。第三条，吃饭必须准时。”

殷无邪愣住了。

他作为魔教教主，阅遍世间礼法，听过无数条教规：什么忠心不二、什么赴汤蹈火、什么杀身成仁。

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规矩。

他忍不住问：“这第三条……是什么意思？”

杜羽说：“字面意思。一天三顿饭，早上，中午，晚上。到时候就开饭，过时不候。”

殷无邪说：“可是修炼之人，有时闭关入定，十天半个月不吃饭也是常事。”

杜羽说：“那是修炼，不是活着。你不吃饭，你身上的肉不会答应。咱们魔教现在穷得连铁锅都漏水，再有一帮饿死鬼，那还复兴什么？不如直接散伙。”

殷无邪琢磨了一下，觉得有点道理，又有点没道理。

但杜羽已经抱着鼎站起来了。

“去把所有人都叫到山坡上”。他说。

山坡是一片荒草地。

荒草被踩平了，露出一片黄泥地。

三千一百二十七名魔教弟子，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。他们有的拄着拐，有的抱着孩子，有的提着破刀，有的扛着锄头。黑压压的人群站满了半个山坡，像一地落了霜的乌鸦。

众人抬起头，看着石头上的杜羽。

有人交头接耳：

“那就是新教主？”

“听说把咱教主的馒头吃光了。”

“啥？他把教主的馒头吃了？”

“岂止，听说他还要改规矩。”

杜羽站在大石头上，风从山谷里吹来，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。他怀里那口鼎稳稳当当，一动不动，像是他整个人的锚。

他清了清嗓子。

“我姓杜，叫杜羽。从今天起，暂时当你们的教主。”

地下一片嘈杂：“什么？‘暂时’？教主还能暂时的？”

杜羽抬手止住议论：“你们不用管我是什么教主，只需要记住我定下的三条规矩。第一条，不准滥杀无辜。”

话音落下，人群静了一瞬。

一个脸上带疤的大汉举起手：“教主！什么叫无辜？”

杜羽说：“抢你馒头的不算无辜，偷你灵药的不算无辜，半夜拿刀砍你的人不算无辜。其余的，都算无辜。”

疤脸大汉又问：“那正道盟的人呢？他们满嘴仁义道德，背地里杀我们魔教的人可从不手软。他们算不算无辜？”

杜羽说：“他们杀你们，你们当然可以自卫，可以反击。但你们不准主动去屠人家满门，不准拿老百姓撒气，不准因为看谁不顺眼就灭人全家。冤有头，债有主。你打架可以，杀仇人可以，但滥杀无辜，我不许。”

又有人喊：“那要是正道盟的人先动手杀我们呢？”

杜羽说：“你打回去。打赢了算你有本事，打输了跑，跑不了就来找我。我帮你们打。”

地下一阵骚动。有人眼睛亮了。

杜羽接着说：“第二条，不准欺压百姓。你们要吃菜，就掏钱买。你们要住店，就付房钱。你们要雇马车，先谈好价。谁敢仗着修为白吃白喝，我罚他三天不准吃饭。”

人群炸开了。

“三天不准吃饭？这比杀了我们还狠！”

“教主！你这也太毒了！”

“咱们魔教向来是抢……哦不，向来是‘化缘’的。不让咱们白拿，咱们吃什么？”

杜羽说：“你们有手有脚，有修为，不能种地？不能养蘑菇？不能养猪？你们穷，但你们有本事。一个有修为的人去抢老百姓的米，那不是本事，是丢人。我杜羽丢不起这个脸。”

殷无邪在旁边小声提醒：“教主，咱们魔教是魔道，抢点东西，不算……不算特别丢人……”

杜羽看他一眼：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
殷无邪果断闭嘴。

杜羽又开口：“第三条，吃饭必须准时。”

全场忽然诡异地安静下来。

安静的原因，不是大家不觉得这条重要，而是大家忽然发现——自己可能做不到。

一个瘦得像竹竿的老者颤颤巍巍举手：“教主，若是在外巡山，赶不回来吃饭，怎么办？”

杜羽说：“走之前领干粮。”

竹竿老者又问：“若是领了干粮，但半路被人追杀了三天三夜，把干粮吃完了，怎么办？”

杜羽说：“那就啃树皮。咱们魔教的传统不就是吃树皮吗？”

竹竿老者：“……”

一个中年妇人抱着孩子问：“教主，孩子半夜饿了，能加一顿夜宵吗？”

杜羽说：“孩子正当成长，可以。”

那妇人顿时笑逐颜开。

杜羽又说：“但你得自己掏钱。咱们没钱。”

殷无邪扶额。他觉得杜羽说的每一句都是大实话，可这些大实话放在魔教头上，每一句都像是在往伤口上撒盐。

杜羽宣布完三条规矩，又说：“接下来，重新编制。”

他从怀里掏出一本从库房翻出来的旧册子，册子封皮写着“魔教教众花名册”。翻开一看，上面只登记了一百零七个人，其中还有三十三个已经死了，七个已经叛教，两个不知去向。

杜羽把册子递给殷无邪：“只有这点人？”

殷无邪老脸一红：“当初登记的时候，教众十万人。后来打的打、散的散，册子丢了大半。剩下这三分之一的，还有好多是当年跟着老教主混的老人。新收的弟子，大多数都没有入册。”

杜羽说：“那今天全部重新登记。”

他让殷无邪搬了一张破桌子，放上一摞黄纸，一支秃笔。他自己坐在桌子后面，像开粥铺的掌柜。

教众排着队，一个个上前报名字。

第一个上来的是疤脸大汉。

“俺叫赵铁柱。”

杜羽写下来：“赵铁柱。”

第二个是个独眼老头。

“我叫孙有粮。‘有粮’的‘粮’。”

杜羽抬头看了看他那张瘦得像枯树皮的脸：“你这名字起得不好。”

老头问：“怎么不好？”

杜羽说：“有粮的人，不会瘦成这样。”

独眼老头沉默半晌，难过地走了。

第三个是个小少年，大约十三四岁，穿着一件大得不合身的黑袍，袖口快拖到地上。

“我……我叫李狗蛋。”

杜羽拿起笔，犹豫了一下：“这名字不好。以后你叫李狗剩吧。”

少年问：“为什么？”

杜羽说：“狗蛋容易摔碎，狗剩狗都不啃，命硬。咱们魔教，命要硬。”

少年高兴地跑了。

第四个是个女弟子，脸上蒙着面纱，声音清脆：“我叫柳如烟。”

杜羽写下名字，又看了看她：“你修为不错，筑基后期。以后负责教小孩读书写字。”

柳如烟：“……教主，我是练毒的。”

杜羽说：“会写字就行。”

柳如烟：“……”

第五个上来的是一个抱着鸡的老头，头发乱成鸡窝，怀里那只母鸡咯咯叫个不停。

“我叫王三。这是我老婆。”

杜羽看着那只鸡：“你老婆？”

王三点头：“我老婆。我出门都带着她，她给我下蛋。”

杜羽想了想：“登记完了，你老婆也要登记。”

王三一愣：“鸡也要登记？”

杜羽说：“鸡生蛋，蛋孵鸡，鸡就是资产。资产登记在册，以后颁规矩时，不会把你家鸡当战利品充公。”

王三十分感动，抱着鸡鞠了一躬。

登记进行了整整两个时辰。

三千多人的名字，写了一沓半厚的黄纸。

有的人名字是三个字，有的人名字只有一个字，有的人只报了个外号叫“蝎子尾”，有的人说“我叫什么不重要，重要的是给口饭吃”。

杜羽全都记了。

最后，他合上册子，站起来说：“从今天起，魔教上下，分成四个堂：精武堂，管操练；后勤堂，管穿衣吃饭；百草堂，管种药种蘑菇；教化堂，管读书识字、讲规矩。”

堂下有人问：“教主，谁当堂主？”

杜羽扫了一眼人群：“堂主不看资历，看本事。精武堂堂主，殷无邪。百草堂堂主，王三。教化堂堂主，柳如烟。后勤堂堂主——赵铁柱。”

赵铁柱指了指自己的鼻子：“我？我一个大老粗管后勤？”

杜羽说：“你块头大，扛得动米袋。”

赵铁柱：“……”

殷无邪在一边听着，嘴角抽了抽：“教主，我呢？我原来好歹是教主，现在成了精武堂堂主，降得是不是有点快？”

杜羽说：“你原来管三千人，管成了这样，自己心里没数？”

殷无邪：“……”

他又说：“但咱们现在人少，堂主就和以前的副教主差不多。你还是教里最能打的。以后被人欺负了，你负责打回去。”

殷无邪这才觉得找回了一点尊严。

杜羽又说：“从今日起，废除以前那些什么‘血煞堂’‘幽冥殿’‘斩魂卫’的编制。那些名字听着吓人，屁用没有。以后有人问你是干什么的，你就说，你是魔教的，种蘑菇的。要是觉得丢人，你就想想，蘑菇炖鸡，给钱不赊。”

众人一阵哀嚎。

但哀嚎归哀嚎，规矩还是定了下来。

接下来的日子，魔教总坛变了样。

早晨天不亮，赵铁柱带着后勤堂的壮汉们去山下挑水。水是山泉水，又清又甜，比原来喝的老井水强了不知多少。

日头上来，王三又抱着他那只宝贝母鸡，蹲在蘑菇田边教人种蘑菇。他种蘑菇有三招：一选湿土，二盖稻草，三不浇粪。他说浇了粪的蘑菇长得快，但味道发酸。大家照他的法子种，蘑菇果然又肥又嫩，连山下陆记酒馆的老板都主动上门加订了二十斤。

精武堂的操练在午后。殷无邪纠集了百来个筑基弟子，在山坡上练拳。他练拳的时候还嫌气氛不够，高声呼喝：“想想你们的家，想想你们的爹娘！正道盟打过来的时候，你们要怎么办！”

弟子们齐声喊：“端着蘑菇汤泼他！”

殷无邪气得脸都绿了：“谁教你们的？”

弟子们指了指远处正晒太阳的杜羽。

殷无邪：“……”

教化堂里，柳如烟开始教孩子们认字。她用炭条在木板上写字，写得工工整整。第一课教的三个字是：饭、不、准。孩子们朗朗念着：饭——不——准。念到第三遍，柳如烟觉得哪里不对劲，却又说不出来。

后勤堂最忙。赵铁柱买来两口大铁锅，支在露天地里，每天按时升起炊烟。他做饭没什么花样，但管饱。主食有时候是馒头，有时候是面糊，有时候是烤红薯。菜永远是蘑菇汤，偶尔加几片咸肉，汤里漂着油花，香气能飘出十里地。

有一次，两个弟子因为分汤不均，在锅边吵了起来。一个说对方勺子里肉多，一个说对方碗里蘑菇大。两人越吵越凶，眼看着就要拔刀。

杜羽正好路过。

他没有劝架。

他端着饭碗，走到两人中间，各自从两人碗里舀了一勺尝了尝。

然后他说：“第一勺，是你们的蘑菇汤。第二勺，是我的蘑菇汤。两碗味道一样。你们吵什么？”

两个弟子一起愣住了。

杜羽说：“再吵，明天没饭。”

两人瞬间握手言和，比什么都快。

这件事传到殷无邪耳朵里，殷无邪苦笑道：“教主，你这规矩定得也太狠了。‘吃饭必须准时’这条，简直比魔道心法还折磨人。”

杜羽说：“你懂什么。人心散了，队伍不好带。但饭准时开，人就准时到。人到了，心也就到了。你要复兴魔教，先得让这三千人吃饱、吃定。连饭都吃不好，谈什么修身养性？”

殷无邪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其实我以前当教主的时候，也想过定规矩。但那些人都说，魔教若讲规矩，就不是魔教了。”

杜羽看着他：“魔教讲不讲规矩，不看教名，看做事。你杀人放火却待百姓如牛羊，那是魔教；你杀人放火却跟百姓明算账，那也是魔教。魔不魔，不在规矩，在心。心不正，规矩再多也没用。”

殷无邪哑然。

他看着杜羽的脸，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。这东西让他想起了三百年前那位老教主——那位白手起家，把一个无名小派挣扎成十万魔众的老头。

老头也常说，真正的厉害，不是让人怕你，而是让人信你。

杜羽没注意殷无邪的目光。

他正低头看着怀里那口鼎。

鼎口热热的，像一只满足的猫。

夜幕再次降临。

火光在山坡上亮起来。

三千一百二十七名魔教弟子，围着二十几口大锅，坐在黄泥地上，端着碗等着开饭。

赵铁柱站在锅边，拎着大勺，敲了敲锅沿：“各位！今天蘑菇汤里加了山笋！是咱们自己人上山挖的！都别抢！人人有份！”

人群里爆出一阵欢呼。

欢呼声在山谷里回荡，传到很远的山下。

山下，陆记酒馆的老板听了听，对伙计说：“魔教这是怎么了？最近笑声比哭声还多。”

伙计说：“听说换了个新教主。”

老板摇摇头：“新教主？怕是换了个厨子。”

山坡上，杜羽坐在众人中间，端着一碗蘑菇汤，喝了一口。

汤很鲜。鲜得让他想叹气。

殷无邪挤过来，问：“教主，你觉得咱们魔教，还有希望吗？”

杜羽望着那堆火，火光照在他的脸上，明暗不定。

他说：“希望不是想出来的，是吃出来的。”

说完，他举起碗：“明早吃什么？”

赵铁柱大声回：“白面馒头！管够！”

众人齐声大笑。

笑声顺着风，一直飘向远方。

杜羽也笑了。

他怀里那口鼎，微微震了震，像是一个满意的饱嗝。

他忽然觉得，当教主这件事，虽然麻烦，倒也不是不能干。

只是他没想到，这“当教主”的烂摊子，后面比眼前这三条规矩，要麻烦得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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