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3章：僵持

第113章：僵持

三日之后，那位圣主果然又来了。

他依然骑着白鹤，白衣如雪，银剑在腰，气势比上次更沉凝了几分。他落在山腰那片空地上时，方圆十丈的碎石纷纷向四周滚动，仿佛承受不住他身上的威压。

他没有多说话，只看了杜羽一眼，说：“我带了天璇印来。”

杜羽正在喝蘑菇汤。他手里捧着一个粗陶碗，碗里飘着几片蘑菇和一小块腊肉。他抬头看了看璇玑真人，又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汤，问了一句：“你这印……能吃吗？”

璇玑真人的眉头微微跳了一下：“你可以试试。”

杜羽把汤碗放在石头上，摸了摸怀里的鼎，站起身走到洞口：“那就请吧。”

话音未落，璇玑真人已经动了。

这一次，他不再试探，一出手便是全力。

他左手掐诀，右手并指朝杜羽虚点。一道白光自指尖射出，化作万千剑影，如暴雨般朝杜羽倾泻而来。每一道剑影都凝着化神巅峰的灵力，刺在山壁上便是一道深不见底的窟窿。

杜羽抱着鼎，身子一矮，让剑影从他头顶呼啸而过。身后石壁上顿时多出几十个洞，灰尘哗哗洒落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排窟窿，心有余悸地说：“你这剑法，用来凿井得省多少力气。”

璇玑真人没有理他，手上剑诀一变，漫天剑影聚成一道，直刺杜羽面门。

这一次杜羽没有躲。他知道躲不开。璇玑真人的气机已经锁定了他。他索性把鼎往前一推，鼎口迎着那道剑光，“唰”一下将剑光吞了进去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。

璇玑真人眼神一厉，紧跟着又是一掌拍出。

掌印如山，再次覆盖整片山坡。杜羽心里骂了一声“又来”，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将鼎举过头顶。巨大的掌印砸在鼎口上，黑鼎发出一声沉闷的“嗡”响，杜羽的双脚陷入地面半尺，嘴角又溢出一丝血来。

但他稳住了。那口鼎像一只贪吃的石狮子，把那掌印中的灵力一口接一口咬碎，慢慢吞了下去。

璇玑真人没有停手。他身形一晃，已经出现在杜羽近前，化掌为剑，五指并拢，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切杜羽咽喉。被化神巅峰贴身近战，哪怕只是气机，也让杜羽汗毛倒竖。他没有丝毫犹豫，下意识地将鼎甩出去挡在自己面前。

“铛”的一声巨响。

璇玑真人的手刀落在鼎身上，像敲响了一口大钟，震得整座山都嗡嗡作响。黑鼎被砸得偏斜，杜羽整个人也被震得向左踉跄了开去，差点摔进身后的洞口。他脚跟一踩碎石，拼着腰力稳住身形，嘴里却不饶人：“好家伙，你还会敲锣打鼓？要不要我给你配个锣？”

璇玑真人眉头皱得更深。

他又是一步上前，一腿横扫。这一腿裹挟着化神的灵力，像一把巨大的钢鞭，朝杜羽拦腰抽来。杜羽来不及躲，只好再举鼎挡。鼎身再次剧震，他整个人像一只被踢飞的皮球，“嗖”的一下飞出去老远，后背撞在一棵老松树上，将那碗口粗的树干硬生生撞出半尺深的凹痕。

殷无邪在洞口看得心都揪紧了，攥着拳头强忍着不上前。

杜羽从树上滑下来，揉着后背吐了一口血沫：“这……这腿真够劲，比我娘抡的擀面杖还疼。”

璇玑真人一步踏出，又追了上来。他拳掌翻飞，如影随形，每一击都携着化神之威，打得杜羽毫无还手之力。杜羽只能抱着鼎左右格挡，不断被打得倒飞出去，又不断爬起来。

他身上的灰布袍子早已碎了半截，头发散乱如鸡窝，脸上一片青一片紫，却依然没有倒下。每次被打飞，他都能找到借口爬起来：“你这一拳，像我家墙上的老砖，硬是硬，就是裂了。”或者：“你这一掌，像村口王屠夫的猪肉，样子是好看，嚼起来费劲。”再不济就是：“你打快了，等我先喝口汤再打过。”

璇玑真人已经不再和他斗嘴，但他的攻势却被一种古怪的规律慢慢拖住了。每一次致命一击眼看要落在杜羽身上，那口鼎就像长了眼睛一样挡在关键位置。乌光流转的鼎口如同一个黑洞，将他攻击中的灵力殷殷吞噬，大大削减了威力。

打到第一百回合，杜羽被打得鼻青脸肿，却依然站得住。

打到第一百五十回合，璇玑真人开始皱眉。他发现那口鼎吞噬后的灵光竟然在慢慢反哺到杜羽体内，这个青年身上的气息竟在不知不觉中又涨了一丝。虽然涨得极微，但确确实实在涨。

打到第二百回合，璇玑真人心里的惊异已经压不住了。

他的对手，明明修为远逊于自己，此刻却像一个永远打不死的怪物。他用拳，杜羽就用鼎挡；他用剑，杜羽就用鼎吸；他用掌印，杜羽就举鼎硬扛。每次被击飞，杜羽/总能翻个滚再站起来，擦掉唇边的血，嘴里嘟囔着“再来再来”。

他像一块牛皮糖，怎么打都粘在身上，甩不掉，也打不碎。

打到第二百五十回合，璇玑真人攻势稍歇，收手而立。他额角竟然见了汗。化神巅峰的修士，体力远超凡人，但灵力、心神消耗得极快。而他对面那个灰衣青年，虽然狼狈到连头发上都挂了血珠，眼中却依然亮晶晶的，像是一只刚偷了鸡的狐狸。

两人隔着一丈远，互相瞪视。

良久，璇玑真人缓缓开口：“你这鼎，能吞我几成攻击？”

杜羽喘着粗气答道：“约摸七成吧。剩下的三成，我用身子扛了。再打下去，我的骨头也该扛不住了。”

璇玑真人道：“那你为何不退？”

杜羽笑了笑，露出一口血牙：“退？退了你就要进山抓人。横竖都是死，不如跟你耗着。耗到我没命那天，你也累得不行了。”

“你不怕死？”

“怕。但怕的时候打一架，就不那么怕了。”

璇玑真人沉默了很久，终于说出了一句他两百年来从未说过的话：“你是个难缠的对手。”

杜羽咧着嘴：“承蒙夸奖。你这块老姜，也够辣。”

璇玑真人忽然抬手，他手腕处浮现出一枚巴掌大的玉印，印身通体雪白，上面盘着两条蛟龙，龙爪中央刻着一枚古老的符篆。天璇印，天璇圣地的镇宗之宝，此刻就悬在他的掌间，散发着淡淡的白芒。

杜羽眼瞳微缩。他能感觉到那枚印上散发出的力量比璇玑真人本身还要浑厚几分。那不是一个人的修为，更像是积攒了数百年传承的底蕴。若这一印砸下来，恐怕比那掌印还要难挡十倍。

但璇玑真人只是看了他一眼，却把天璇印收回了袖中。

他说：“今日，到此为止。”

杜羽愣了一下：“不打了？”

璇玑真人道：“打下去，短期战不下你。你虽然修为不高，但依凭着那口鼎，硬撑的功夫远超寻常修士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每打你一掌，你那鼎便吸收一分灵力，反哺于你自身。再打下去，恐是为你做嫁衣。”

杜羽心里暗道：“原来你发现了啊。真不容易。”但他面上却装作高深莫测：“圣主好眼力。我这鼎，确实是越挨打越强的。”

璇玑真人又看了他一会儿，冷冷道：“不过，你若以为凭一口鼎便能与我抗衡，那便错了。天璇印我带来了，今日未用，是我不愿趁你状态不佳时动用镇宗之宝。待你养好伤，你我堂堂正正再战一场。”

他说完，转身踏鹤而去。白衣如雪，渐渐消隐在云雾之中。

杜羽目送他飞远，一直绷着的脊背终于垮了下来。他身子一软，一屁股坐到地上，嘴里“嘶”地吸了一口凉气。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伤——从肩膀到腰腹，几乎找不到一块好皮肉，到处都是青紫瘀痕。

殷无邪和赵铁柱一前一后冲出洞口，将他扶住。

殷无邪的脸色很不好看：“他根本没有用全力。最后一记天璇印，他只是亮了一下就收回去了。他是在试探你。”

杜羽点头：“我晓得。他要用天璇印，今天咱们这座山就没了。他之所以不用，是因为他还没摸清我那口鼎的底。他怕万一印被吞了，损失更大。”

赵铁柱挠头：“那咱们怎么办？他下次肯定真要拿印砸咱们了。”

杜羽靠在石头上，闭着眼想了想：“下次他再来的话，那就是最后一战了。再撑不过去，咱们就收拾细软，往山后跑。”

“跑得过化神巅峰吗？”

“拼两条腿跑不过。但咱们可以挖洞跑。地道嘛，挖得够深，他神识探不到，咱们就溜了。”

殷无邪沉默片刻，终于忍不住问：“你刚才跟他打的时候，怕不怕？”

杜羽想了想，笑道：“怕。怕得腿都抖了。可你越怕，越容易输。我只好在心里头跟自己说——他不是什么圣主，他就是一大锅红烧肉，只有吃不吃得下的问题，没有怕不怕的问题。”

殷无邪：“……”

赵铁柱却被这话鼓舞了：“教主说得对！管他什么化神巅峰，都是一锅菜！”

杜羽拍了拍他的肩：“好。那你明天去把那只老母鸡炖了，补一补我的身子。我怕老吃蘑菇汤，撑不了太久。”

远处的王三抱紧自己的母鸡，眼泪当场就下来了。

当晚魔教山洞内，杜羽把黑鼎放在膝上，盘膝而坐。他闭着眼睛，仔细感受着体内那一股细流一股的气血翻涌。三天前，他还是筑基巅峰。现在经过一场硬战，那层瓶颈已经微微松动了，像一扇门被人从里头推开了一半，露出一线透亮的天光。

他低声自语：“金丹……快了。等老子到了金丹，再吃你那一记天璇印试试。”

洞口外，夜风轻拂，远处正道大营之中灯火通明。璇玑真人站在营帐前，背着双手，望着那座藏在夜色里的山峰，眼中幽光闪烁不定。

他没有告诉杜羽，今天这一战，他也打得极不轻松。不是因为对手的修为，而是因为那口鼎居然能在他堂堂化神巅峰的攻击下岿然不倒。这让他觉得荒谬，又觉着危险。

更让他想不通的是，那个年轻人明明修为低微，却在每一次被击倒后都能站起来。他不怕受伤，不惧死亡，甚至还在笑。一个连命都能当作玩笑看待的敌人，比一个挥着魔宝的绝世大魔头还要麻烦。

他低声对身旁的顾长天道：“传令下去，后营多备三成粮草。这场仗，怕是要打很久。”

顾长天眉头紧锁：“圣主，您也拿他不下？”

璇玑真人淡淡道：“拿得下。但不是今天。待他伤愈，我再以天璇印镇压。那口鼎再厉害，也总有灵气耗尽之时。”

这句话听着笃定，但顾长天望着璇玑真人的侧脸，却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。

星光洒落，群山沉寂。

洞中的杜羽已经沉沉睡去，嘴里还含着一截咬碎的草根，像是含着什么美味剩下的骨头。

那口黑鼎静静立在他枕边，乌光幽幽，像一只温顺地守着主人的老猫。

这场僵持，才刚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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