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9章：魔教残部

第119章：魔教残部

杜羽下山买锅，本以为是件小事。

他想的很简单：镇上有铁匠铺，给钱，拿锅，走人。来回半个时辰，顶多再顺路买两斤猪油，晚上炖汤能香一点。结果他刚走到镇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，就听见里面一阵鸡飞狗跳。

“哐当”一声，一口铁锅从杂货铺里飞出来，砸在街面上，滚了三圈，停在他脚边。

杜羽低头看了看那口锅，又抬头看了看杂货铺门口。

一个穿青袍的年轻人正踩在一条长凳上，手里拎着半截断剑，剑尖指着柜台后头那个哆嗦的胖掌柜。他身后还跟着四五个同样穿青袍的，把铺子门口堵得严严实实。

“老东西，我再问你一遍，这个月的供奉，交是不交？”

胖掌柜脸都白了，双手捧着个钱袋往前递：“刘仙师，这、这是这个月的，您数数……”

那青袍年轻人伸手一抄，掂了掂，眉头一皱：“怎么少了二两？”

“这月实在没生意，那二两……下月补上行不行？”

“行啊。”青袍年轻人笑了，笑得挺和气，“下月补，那就是四两。四两拿不出来，就拿你闺女抵。”

杜羽站在门口，听到这句，把手里的黑鼎往地上一放，“咚”的一声。

声音不大，但铺子里所有人都回过头来。

青袍年轻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看见一个满脸灰、衣袍破、额头还有个黑印的年轻人，顿时嗤笑一声：“哪来的叫花子？”

杜羽没生气。他蹲下来，把脚边那口铁锅捡起来，翻来覆去看了看，然后抬头问胖掌柜：“老板，这锅卖不卖？”

胖掌柜愣了：“卖、卖……这锅本来就是要卖的……”

“多少钱？”

“三、三十文……”

杜羽点点头，从怀里摸出三十文钱，数得清清楚楚，放在柜台上，一枚一枚地放。放完了，他把锅夹在胳膊底下，这才转头看那青袍年轻人，语气特别诚恳：“这位仙师，商量个事。你把那二两银子还给老板，这锅我买了，就当什么都没看见，怎么样？”

青袍年轻人笑出了声：“你算个什么东西？”

杜羽叹了口气。他最近叹气特别多，自己都觉得快成/习惯了。

“那没办法了。”他把锅放下，伸手往怀里一掏。

青袍年轻人以为他要掏暗器，立刻横剑当胸，身后四五个同伙也齐刷刷拔剑。铺子里的百姓吓得往柜台底下钻。

结果杜羽掏出来的，是那口黑鼎。他把鼎往地上一搁，鼎口对准那青袍年轻人，拍了拍鼎身，跟哄小孩似的：“老伙计，吃剑。”

黑鼎嗡了一声。

青袍年轻人还没反应过来“吃剑”是什么意思，就觉得自己手上一轻。他低头一看，手里那半截断剑没了。不止他，他身后那四五个同伙的佩剑也全没了，只剩剑鞘还挂在腰上，晃荡晃荡的，像几根没挂稳的香肠。

六柄剑，整整齐齐插在黑鼎里，剑柄朝上，像六根筷子插在饭里。

铺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
“鬼啊——！”青袍年轻人一声惨叫，扭头就跑，跑得比兔子还快。他那几个同伙跟在他屁股后头，连滚带爬，其中一个还绊在门槛上摔了个狗啃泥，爬起来接着跑，鞋都跑丢了一只。

杜羽看着他们的背影，又看了看鼎里的六柄剑，挠了挠头：“这剑能卖钱吧？”

胖掌柜从柜台底下爬出来，腿还在抖：“能、能卖……仙师，您、您是……”

“我买锅的。”杜羽把六柄剑拔出来，往柜台上一搁，“这六柄剑，抵不抵那二两银子？”

胖掌柜看着那六柄剑，眼睛都直了。那剑虽不算什么名贵法器，但也是精铁打的，一柄卖个五两银子绰绰有余。“抵得抵得！太抵得了！”

“那行。剩下的钱不用找了，给我打两斤猪油，再拿几根葱。”

他拎着锅、抱着猪油、揣着葱，心满意足地出了镇子。

走出镇口没多远，官道上站着一个人。

那人四十来岁，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黑袍，腰上挂着一块黑色令牌，双手抱臂，靠在路边一棵树上，嘴里还叼着根草。他长了一张很能说会道的脸，眼角有笑纹，看人的时候眼睛微微眯着，像是在掂量你身上有几两肉。

他看见杜羽，先看了看他怀里的锅，又看了看他额头上的印，最后看了看他手里那两斤猪油。

“教主。”那人把嘴里的草吐掉，直起身来，拱了拱手，“您这排场，比历代教主都接地气。”

杜羽脚步一顿。

他左右看了看，官道上就他俩，前后都没人。

“你叫谁？”

“叫您。”那人指了指杜羽的额头，“魔君印。我盯了它十七年，不会认错。”

杜羽往后退了一步，把锅抱紧了些：“兄弟，你认错人了。我这额头上的印是摔的，小时候从树上掉下来磕的。你要是想找教主，往东走三十里有座庙，里头供着好几个，随便挑。”

那人笑了，笑得挺无奈：“教主，您就别演了。您三天前进了黑风山后头那座遗址，触发了禁制，把整座地下宫殿都弄塌了，出来的时候脑门上就多了这个印。您还跟三百多个穿黑袍的人说，您要开饭馆。”

杜羽：“……”

“那三百多人里头，有个叫周正的老头，是我师叔。”那人慢悠悠地补了一句。

杜羽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锅，又看了看手里的猪油，忽然觉得这顿饭可能吃不成了。

“你到底是谁？”

那人整了整袍子，正色道：“魔教左护法，殷无邪。”

然后他做了个让杜羽差点把锅扔出去的动作——双膝一弯，直接跪在了官道的土路上，膝盖磕出“噗”的一声闷响。他跪得极干脆，背挺得笔直，双手抱拳，朗声道：“属下殷无邪，恭迎教主回归！”

杜羽抱着锅站在那儿，整个人都不好了。

“你先起来。”

“教主不认，属下不敢起。”

“我认我认，你快起来，这大路上人来人往的……”

殷无邪这才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，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表情：“教主，您这算是正式接任了。三百多号人等着您回去开饭呢。”

杜羽看着他，忽然有种被套牢的感觉。

两人沿着官道往回走。杜羽抱着锅，殷无邪走在他旁边，不紧不慢地跟着，像条甩不掉的影子。

“殷护法。”

“教主叫我老殷就行。”

“老殷，你们魔教现在，到底是个什么光景？”

殷无邪沉默了几步，然后开始掰手指头。

“总坛在黑风山北面，一座破道观改的，漏雨。三百二十七个人，其中能打的不到八十，剩下的是老弱妇孺，还有十几个孩子。库银六十两。外债三千两。山上有三千亩薄田，但没人会种，荒了两年。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正道联盟那边，顾长天已经点了十万兵马，正往黑风山这边开拔。”

杜羽脚步一停。

“十万？”

“十万。”

“打谁？”

“打您。”

杜羽把锅换了只手抱，又走了几步，才消化完这个消息。

“老殷，我问你一句话，你老实答。”

“教主请问。”

“你们这个魔教，是不是快倒闭了？”

殷无邪认真想了想，点头：“差不多。不瞒您说，上一任教主失踪以后，教里就一直在吃老本。吃了十七年，老本吃完了。现在教里最值钱的东西，是周师叔养的一头驴。”

“驴？”

“拉磨用的。上个月病了，周师叔舍不得卖，天天熬药喂它。”

杜羽沉默了。

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两斤猪油买得有点多余。一教三百多口人，最值钱的是一头病驴，外债三千两，还有十万大军正在路上。这种局面，搁谁身上都得先找个地方哭一场。

可他偏偏哭不出来。

因为他低头看见自己怀里那口锅，忽然想起一件事：有锅，就有饭。有饭，就有人。有人，就有办法。

“老殷，你们教里，有人会做饭吗？”

殷无邪愣了一下：“有几个。周师叔会熬粥，柳姑娘会炒两个菜，还有个叫赵铁柱的，能吃，但不太会做。”

“会种地吗？”

“不会。”

“会养猪吗？”

“不会。”

“那他们会什么？”

殷无邪想了很久：“会……跑。打不过就跑，跑得都挺快。”

杜羽点了点头：“行，这也算一门手艺。跑得快，送外卖有优势。”

殷无邪没听懂“外卖”是什么意思，但他觉得教主说这话的时候，眼睛是亮的。

两人走到山脚岔路口时，杜羽停下来，把锅往地上一搁，转过身，认认真真看着殷无邪。

“老殷，我说几句实话，你听着。”

殷无邪收敛了笑意：“教主请讲。”

“第一，我当这个教主，是赶鸭子上架。我不懂什么魔道大业，也不想跟正道死磕。你要是指望我带你们杀上九霄，跟天璇圣地拼个你死我活，那你现在就把我脑袋砍了，省得以后麻烦。”

殷无邪没说话。

“第二，我当教主，只有一个目标：让这三百多口人，吃饱饭，不挨打。至于用什么法子，我说了算。种地也好，开饭馆也好，跟正道谈买卖也好，你们得听我的。”

殷无邪沉默了片刻，忽然问：“教主，您知道上一任教主是怎么失踪的吗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他带着教中最后八百精锐，去闯天璇圣地，说要把璇玑真人的脑袋提回来。然后就没回来。八百人，一个没回来。”

风从山坳里吹过来，带着点凉意。

杜羽看着殷无邪的眼睛，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，此刻一点笑意都没有。

“教主，我不指望您带我们杀上九霄。”殷无邪慢慢说，“我只希望您别带我们去找死。这三百多口人里，有十六个孩子。最小的那个，今年四岁，她娘死在上一次正道围剿里。她管我叫叔。我不想哪天回来，告诉她，你娘没了，你叔也没了。”

杜羽没接话。

他蹲下来，把锅翻过来，看了看锅底，又翻回去。

“老殷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吃过蘑菇汤吗？”

殷无邪被这句问得一愣：“吃过。”

“好吃吗？”

“……还行。”

杜羽站起来，把锅往肩上一扛：“那行。我教你们一种蘑菇汤的做法。从今天起，魔教改行。谁再提跟正道拼命，谁就去后山劈柴。”

他说完就往山上走，走了两步，又回头补了一句：“对了，那头驴，别卖。留着。以后开饭馆，驴肉火烧能卖钱。”

殷无邪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扛着锅的背影，慢慢走远。

他忽然觉得，这个教主跟以前那些，好像不太一样。

以前那些教主，一上台就说要横扫天下。这个上台，先问有没有锅，再问会不会做饭，最后惦记上一头病驴。

他摇了摇头，跟了上去。

山路上，杜羽的声音远远传下来：“老殷，你们那个柳姑娘，炒菜放不放辣？”

“放。”

“那太好了。我就爱吃辣的。”

殷无邪笑了。这大概是他十七年来，第一次觉得笑得不那么勉强。

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一前一后，一个扛着锅，一个摇着头，慢慢走进了黑风山的山影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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