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外的门槛下突然响起三下敲击。
不是敲门,是敲在木头底下,声音闷得像有人拿指骨一下下顶着土,往上钻。沈砚浑身一紧,怀里的黑布包跟着轻轻一震,那截死人手竟在布里缓缓屈起了手指。
门外的风声也停了。
巷子里只剩那三下余音,沿着湿漉漉的石板一路滚远,像给谁递了个信号。
七叔公脸色灰白,几乎是扑过来按住院门:“不能让他进来!”
沈砚却没动。
他看见门槛外那一线积水里,女人的影子已经彻底没了,原地只剩一圈发黑的水痕,像被火烫过。黑布包里的死人手上,那根红绳还在,红绳另一头却正一点一点往门缝里缩,仿佛门外有人在收线。
“赵归年?”沈砚低声问。
女人嘴唇发抖,眼里全是泪,却还是点了一下头:“他让人来收,我没答应,他就把长贵剩下那点影子也抽走了。”
“你丈夫在哪?”
她张口,喉咙里先滚出一口黑气,像吞了满嘴潮纸灰。
“河……河底……”
这两个字一出,院里那只无脸纸人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纸响,像风吹过折边。沈砚回头看去,纸人的红衣在烛火下鲜得扎眼,原本朝门口偏着的脸,此刻竟正正对上了棺材。
棺材里,祖父那口黑漆棺盖微微一响。
不是错觉。
像里面的人,醒了。
沈砚心头发紧,正要迈步去看,门外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。
“沈家的,开听堂。”
声音很平,隔着门板都像贴着耳骨说出来的。沈砚听见这四个字时,太阳穴猛地一跳,脑子里像被什么旧东西撞了一下。
听堂。
他小时候听祖父提过一次。不是正经堂口,是沈家旧规里专拿来“听债”的地方。凡有借命、换命、添寿、顶灾的事,先不开棺,不上香,先把活人的话听明白,再定阴间的账。可他一直以为那只是祖父吓唬小孩的说法,没想到今晚,竟有人直接把这两个字从门外抛了进来。
七叔公的手在抖:“他要进听堂?”
“听什么?”沈砚问。
七叔公咬着牙,半晌才道:“听谁先开的口,听谁先签的字,听谁把死账改成活账。”
门外的雨又落了下来,细密却急,打在屋檐上像一把把小针。那道男声没有再催,只是安安静静等着,像笃定沈砚迟早要开。
女人忽然抓住沈砚的袖子,指尖冰得吓人:“别让他进,他不是来讲理的。他一开口,长贵就真没了。”
“你先把话说完。”沈砚盯着她,“周长贵到底借了什么?”
女人眼眶通红,牙齿都在打颤:“借了一口回魂气。说是拿河边的红纸压枕,睡七夜,能把身上的晦气借走,借完就还。可他借着借着,人就像被抽空了,白天像活着,夜里像死了。第三夜开始,他每晚都去河边,对着水里的人磕头。”
“水里的人长什么样?”
女人摇头:“看不清脸,只看见穿灰大衣,戴黑手套,脚底下没有泥印。”
沈砚心里一沉。
赵归年。
他几乎已经能确定是这个人。会借命,还会把借命做成生意的人,最擅长的就是让你以为自己只是在还债,实际上是在替他把命从别人身上抠下来。
门外那道男声忽然又响了一次,这回近了些。
“沈砚,开门。”
这一次,连名字都叫出来了。
沈砚背脊一麻。他没立刻去开,而是把黑布包放到供桌上,抽出一张黄纸压在死人手上,又捏了三撮香灰,沿着纸人脚下撒了一圈。香灰落地没有散开,反倒像被什么细细的口气吸住,慢慢朝门口爬。
“七叔公,点灯。”
七叔公愣了下:“点哪盏?”
“纸灯。”
老人脸色骤变:“你要开听堂?”
沈砚没答,只把祖父留下的黑木牌往供桌上一拍。木牌落下去的刹那,院里所有白烛同时矮了一截,火苗压成一线青灰。那块木牌正面“夜半借命,天亮还魂”八个字,竟在青火里一点点浮出细微的裂纹,像牌子里原本封着什么。
七叔公牙关紧了紧,终究还是转身进屋,从祖堂里捧出一盏旧纸灯。
纸灯很薄,灯骨是竹篾扎的,灯面糊着发黄的桑皮纸。灯一亮,屋里便亮出一层发旧的黄光,像把一间原本埋在土下的老屋慢慢掀开。
沈砚把纸灯放在供桌前,按祖父教过的样子,先朝门外一拱手,再把借命簿从暗格里取出来。
那本簿子一出,屋里温度骤降。
封皮上“借命簿”三个字像被人用指甲刮过,边缘起了一层细白的毛边。沈砚翻到第一页,纸面上那行写着他生辰八字的墨迹比昨夜更黑了,黑得像刚泼上去,字底下原本那一道空白,此刻竟隐隐泛出一个淡红的印痕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正等着落印。
门外的人还在等。院门没开,巷子里的脚步声却已经多了起来。不是一个,是两个,三个,像有好几个人踩着同样的步子,从雨里一点点围住了沈家老宅。
女人突然捂住耳朵,脸色惨白:“他把听堂的人都叫来了……”
“什么人?”
“收账的,递笔的,按印的。”
沈砚刚要追问,供桌上的纸灯忽然轻轻一晃。
灯光照到棺材那边,棺盖上的黑漆竟映出一道人影。那人影站得很直,像个穿长衫的老头,背对着众人,正慢慢抬手,往棺盖内侧按什么东西。
沈砚几乎是屏住呼吸看着。
下一瞬,棺材里传出“咚”的一声。
像有一枚湿透的印章,重重落在木板上。
紧跟着,祖父的声音从棺中传了出来。
不是活人说话那种气,是更旧、更沉、更像从纸页底下刮出来的音。
“开堂。”
七叔公腿一软,差点坐到地上。
沈砚却一步上前,手按在棺盖边缘。那木头冰得像埋了十年,指尖刚贴上去,眼前便一黑。等他再睁眼时,屋里景象竟像被翻了一层。
灵棚还在,白幡还在,可门外的雨声没了,院墙外也没了人声。整座老宅像被罩进了一间更深的屋子里,纸灯孤零零挂在半空,灯火下浮着一张长条供案。案上没有香,没有烛,只有一本摊开的亡册,册页边缘泛着潮黄。
而供案尽头,坐着一个看不清脸的人。
他像一直都在,只等这边把门打开。
沈砚喉咙发紧:“这是听堂?”
那人没有立刻回答,只把一枚黑色印章推到案前。印底朝上,印面上密密麻麻刻着细小的阴纹,像无数条缠在一起的命线。
“亡册落印,才能开口。”那人缓缓道,“沈家借命人,你既接了门,就先把今夜这笔账听完。”
沈砚盯着那枚印章,忽然觉得掌心发烫。低头一看,自己先前碰过黑木牌的那只手上,不知何时竟浮出一道浅浅的红痕,像被无形的印泥擦过。
女人在他身后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哭:“长贵……”
亡册自己翻了一页。
纸页翻动时带起一股陈旧的灰味,像坟土里压了太久的旧纸。沈砚看见上面只写着一行字:
周长贵,借回魂气一口,押影一条,七夜为期,逾期不还,连妻代偿。
字末空着,正等落印。
而那枚黑印章,已经在案前缓缓转了过来,印面正对着沈砚。
他终于看清了上头刻的不是别的。
是一个“听”字。
门外,赵归年的声音隔着层层雨幕,像从很远的地方慢慢压进来。
“听堂既开,就别让亡册空口无凭。”
“沈家的,你来按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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