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槛下那三下轻响,像有人拿指甲轻轻刮过木头。
不是敲门,是试门。
沈砚抱着黑布包,指腹压在那截死人手的指骨上,冷意顺着掌心往上爬。他抬头时,院门外已经黑得发沉,雨丝被风一卷,斜斜打进门缝,像一排细针往人脸上扎。
那女人站在门槛外,整个人都在抖。
她脚下最后一点影子已经没了,泥地上只剩一圈发黑的湿痕,像被火燎过。她嘴唇发白,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,像有人从里面拧住了她的嗓子。
门外那道木轮声越来越近。
吱嘎,吱嘎。
像旧板车压着青石巷,一寸一寸推到沈家门前。
七叔公脸上没了血色,烟袋早就掉在地上,他却像没察觉,只盯着门外黑处,嘴里一遍遍念着:“不该是现在,不该是现在……”
沈砚没回头,低声问:“赵归年的人?”
“不是人。”七叔公声音发紧,“那板车是空的,空车走**,后头跟着的才是来收线的。”
“线?”
七叔公刚要开口,院门外那女人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。
沈砚猛地抬头。
她脚踝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根红线。
那红线细得几乎看不清,颜色却鲜得刺眼,像刚从人血里抽出来,正从门外黑暗中一点点往她腿上缠。女人拼命往后缩,可那线不是缠,是勒,红得发亮,几乎眨眼就绕过她脚踝,往小腿上爬了一圈。
“别动!”沈砚喝了一声。
可已经晚了。
红线顺着她腿骨猛地一收,女人整个人像被无形的手往后扯,重重撞在门板上。她喉头一滚,脸色瞬间灰下去,门外那条本该空着的巷子里,竟缓缓浮出一个人影。
穿灰大衣,戴黑手套,脸埋在雨雾里,只露出半截下巴。
是赵归年。
他没走近,只站在巷口,像隔着一口井看人。他抬手,食指轻轻一勾,女人脚踝上的红线便又收紧一寸。她整个人当场跪了下去,牙齿撞得咯咯响。
“沈家借命人。”赵归年的声音隔着雨飘进来,平静得像在点账,“人我先带回去,账你们留着慢慢算。”
七叔公猛地抄起门边一根顶门杠,咬牙就要冲出去:“赵归年,你敢进青槐镇的门!”
赵归年连看都没看他,只抬了抬手。
那根红线忽然一绷,门外女人一口气没上来,身子猛地前倾,额头重重磕在门槛上。她发出压抑到极点的呜咽,眼白都翻了出来。沈砚看得心口一沉,知道再拖一息,她的命灯就要被勒灭。
就在这时,棺材旁那只红衣无脸纸人动了。
它先是轻轻晃了一下,像被风吹到。接着,纸糊的脖颈发出极轻的一声裂响,脑袋慢慢转向供桌。
沈砚余光扫到供桌时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供桌上的那尊白纸娘娘,不知什么时候睁眼了。
原本空白的眼眶里,竟浮出两点极淡的灰痕,像墨在湿纸上慢慢洇开。她仍是无脸,可那两点灰痕一落,整张纸像忽然有了活气,连纸纹都像皮肤一样绷紧。
白纸娘娘抬起了手。
不是抬给谁看,是抬向供桌上的笔。
那是一支写供单用的旧毛笔,搁在砚台边,原本早已干透。可她指尖一碰,笔尖竟自己饱了墨,滴下一粒黑得发亮的墨珠。
沈砚心头骤紧。
他见过这尊纸像,却从没见过它这样。
白纸娘娘的手落到供纸上,笔尖先顿了半瞬,随即稳稳写下三个字。
沈砚离得远,看不清全文,只看见第一笔落下时,供桌上的白烛齐齐缩了一截,火苗青得发寒。那纸上的字一成,门外赵归年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他低声骂了一句,抬手就要收线。
可已经迟了。
白纸娘娘写的不是别的,正是那女人的命门。
纸上每落一笔,门外女人脚踝上的红线就松一分,像有谁从线头那边替她扛了一段。她趴在门槛上,猛地喘出一口气,额头冷汗和雨水混在一起,整个人却还没缓过神来。
沈砚看得清楚。
白纸娘娘不是救她,是先落笔,替她把命账写明白。
这一笔下去,谁勒谁,谁借谁,谁在收线,纸上都开始有了名目。
赵归年站在巷口,忽然抬起头,灰帽檐下露出半张薄得像纸的脸。
“白纸娘娘。”他慢慢道,“你也要替沈家管这桩旧账?”
白纸娘娘没有答。
她的笔却继续往下走。
第二笔落下,供桌边那只红衣纸人“啪”地一声裂开,胸口纸纹绽出一道长口。纸屑飘起来,像烧尽的衣灰。沈砚只觉得棺材旁的寒意骤然重了几倍,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纸人里钻了出来,正沿着屋梁往门口爬。
七叔公猛地吼道:“砚儿,别看笔!”
沈砚一愣,话没来得及问,左手腕忽然一紧。
那根系着死人手的红绳,不知何时从黑布包里滑了出来,竟顺着他的手背缠上来,像活蛇一样绕过腕骨,瞬间收紧。
他闷哼一声,眼前猛地一花,胸口那点原本就微弱的命火像被人一口气吹歪,整个人踉跄着退了半步。
命灯被勒住了。
不是灯火灭,是灯芯被人拿红线一圈圈勒窄,火苗被挤得只剩针尖大一点。
沈砚脑中嗡地一下,几乎立刻看见自己命里那道缺口。
空的。
比平时更空。
像有人趁白纸娘娘落笔的时候,把他那半盏命也顺手翻了一面,正面藏到背后去了。
“糟了。”七叔公脸色大变,冲上来就要替他扯线,“这线不是勒她的,是借你的灯去照她!”
沈砚咬牙想挣,可红绳越挣越紧,腕骨被勒得发疼,像骨头都要磨出火。门外女人也察觉到了什么,惊恐地抬头看他,眼里全是愧和怕。
“对不住……”她声音碎得像纸,“我不是故意把你牵进来……”
沈砚没法回答。
他盯着供桌上的白纸娘娘,看见她第三笔落下时,整张纸像轻轻翻了个面。原本朝外的那面忽然褪成雪白,背面则浮出一行浅浅的红字,像是旧血渗在纸背里。
那字只露了半截,沈砚认出最前面的一个“周”字。
周长贵。
白纸娘娘在替谁署名,沈砚看明白了一半。可另一半还没来得及看清,赵归年忽然低低笑了一声。
“原来是你。”
他这句话不是对门外女人说的,是对沈砚说的。
下一瞬,巷口的雨声猛地一空。
像整条街被人掐住了喉咙。
赵归年抬起左手,黑手套下滑出一截灰白的骨指,轻轻点向门前的女人。女人脚踝上的红线骤然暴起,细细一缠,竟绕着她小腿转了三圈,红得像烙铁。她浑身一震,嘴里吐出一口带血的白气,眼看着就要昏过去。
沈砚看见她命灯在红线下抖得像风中纸火,心里一沉到底。
不能让她被拖走。
也不能让红线继续勒着自己的灯。
他猛地伸手按住腕上的红绳,指甲狠狠掐进掌心。血一下子渗出来,落到死人手指骨上。那一滴血刚沾上去,黑布包里的尸手突然剧烈一抽,红绳竟微微松了半寸。
沈砚抓住这半寸空隙,低头冲七叔公喝道:“刀!”
七叔公怔了一下,立刻从腰后摸出一把剪纸用的旧剪刀,刀口发黑,显然很多年没开过。沈砚把手腕往前一递,七叔公咬着牙一剪。
咔。
红绳断开的一瞬,门外那女人猛地瘫倒在地,像一口气终于没被勒死。可沈砚也跟着眼前一黑,胸口那点命火顿时摇晃得厉害,差点直接熄掉。
他扶住门框,喘得厉害,掌心却越发冰冷。
赵归年站在巷口,似乎等的就是这一剪。他抬眼望向供桌,语气轻得像在念经:“纸上落了笔,灯就得认账。白纸娘娘翻了一面,沈家也该翻一面了。”
白纸娘娘的笔停在纸上。
她没有再写。
可那张供纸却自己慢慢卷起边角,像被什么从底下顶了一下。沈砚定睛看去,发现纸背那行红字不止一个周长贵,后头还压着一行极浅的小字,像是刻意被藏住的旧印。
那行字他只认出四个字。
沈守良,代署。
沈砚呼吸一滞,眼前一阵发黑。
祖父的名字,怎么会出现在这里。
不等他再看,供桌上的白烛同时爆了一下,青火猛地窜高,映得白纸娘娘脸上那两点灰痕像真正的眼睛。她微微侧过头,第一次像是看向了沈砚。
下一刻,门外那口空板车忽然自己倒退了一寸。
吱嘎。
车轮碾过石板,发出刺耳的响。
赵归年神色一沉,像终于知道今夜不能硬夺。他抬手一挥,巷口的黑雾瞬间压了下来,盖住了他半截身形。可就在黑雾要合上的那一刻,门外女人怀里那只黑布包忽然裂开,周长贵那只死人手猛地弹起,指尖直直指向沈砚。
手背上,一道新红绳已然勒进骨缝。
沈砚瞳孔一缩。
那不是给周长贵的线。
是给他自己的线。
白纸娘娘的笔,终于在纸上点出最后一个墨点。
墨点落下时,沈砚胸口的命灯像被谁翻了面,灯火骤然一晃,照出他身后拉长的影子。
那影子少了半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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