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槛下那三下轻响,像有人拿指甲在木头底下慢慢刮。
沈砚低头的一瞬,黑布包里的死人手忽然又抽了一下,指骨咔地绷紧,红绳在他掌心里勒出一道深痕。门外雨声一下子远了,整个院子像被一层湿布蒙住,连灵棚里剩下那根白烛的火苗都缩成了细小一点,青得发冷。
第三下响声过后,门槛外的泥水里慢慢鼓起一个泡。
不是雨泡,是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顶上来。
沈砚还没看清,七叔公已经一把拽住他的后领,低声喝:“关门!”
沈砚反手把院门猛地合上,门栓刚插进去,外头就“咚”地一声撞了上来。那力道不重,却阴,像拿一块湿透的布贴着门板往里压。门缝里挤进来一股淡淡的河腥味,夹着香灰烧焦后的甜腻,呛得人喉咙发紧。
女人站在门里头,脸白得像纸,怀里空了一截的黑布包还在抖。她脚下那点影子已经没了,整个人看着就像被雨泡过的旧布,轻轻一拧就会散。
“长贵……”她哑着嗓子,像刚才那句从门外传进来的声音还卡在喉咙里。
门外又撞了一下。
这回撞门的不是板板正正的力气,像有几只手一齐推着门板,五指按在木头上,隔着门都能看见指节的位置一圈圈发白。
七叔公脸色发青,冲沈砚急道:“先别开,不对劲,那不是一个人。”
沈砚盯着门板,手里还攥着黑木牌。牌面冰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,背面祖父那行字却像烧过一样烫在眼底。他知道今晚这门一开,沾上的就不止一个周长贵了。
可门外那东西显然也没打算只撞一会儿。
木板下很快渗进来一缕水,沿着门缝慢慢爬,爬到门槛边的时候,那水面竟映出一张脸。是一张男人的脸,眼眶发黑,嘴唇肿得发白,正是周长贵的模样。可那张脸不是漂在水里的,而像被钉在门底下,隔着一层木板,正在仰头往上看。
周长贵的嘴一张一合,声音从门缝里闷闷传出来:“开门。”
女人顿时瘫了半步,伸手去捂自己的耳朵,声音都发颤了:“是他,是长贵。”
沈砚没看她,目光落在门外那张脸上,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。周长贵的左眼角边,有一道浅浅的红痕,像被什么细线勒过。可他白天从没见过这道痕。
借命不是把命直接拿走,是先把人和命之间那层皮扯开,再把空出来的位置塞进别的东西。
“七叔公,”沈砚低声道,“纸铺里是不是还有人。”
七叔公一怔,随即脸色更沉: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这东西不是冲棺材来的,是冲门来的。”沈砚缓缓把黑布包放到地上,“周长贵自己回不来,门外还有别的。”
七叔公喉结滚了滚,像有话咽在嘴里,半晌才吐出来一句:“你爷爷临走前,铺子后头一直供着纸娘娘。那玩意儿,平时不许点眼。”
沈砚心口一跳。
纸娘娘。
沈家纸铺后屋那尊白纸像,他小时候见过,却从没见祖父真正给它上过香。那纸像立在最里头,白得发灰,无眉无眼,脸上只糊了一层薄薄的纸皮。祖父说她守铺,也说她不喜活人多看。
“点眼?”沈砚问。
七叔公没接话,只朝堂屋方向看了一眼,像在怕什么。
沈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忽然发现棺材旁那只红衣无脸纸人不知什么时候转了个方向,正背对着门,脸朝着灵堂最里间那道虚掩的小门。门后是纸铺旧屋,三年前封起来后就再没开过。
可此刻,那门缝里正透出一点极浅的白光。
像里头有人把纸灯点亮了。
沈砚心里一凛,几步冲过去,掀开门帘。旧屋里一股陈年浆糊和纸灰味扑面而来,柜台、竹篾、剪刀、糊纸案板都蒙着一层薄尘,唯独最里头那尊白纸像,身上干干净净,像刚被人抹过一遍。
纸像面前供着一盏小灯,灯芯火苗细如米粒,映得纸面微微发亮。
沈砚刚跨进门槛,身后就传来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像是门外撞门的东西忽然停了。
他抬眼一看,心脏顿时往下一沉。
白纸像的脸上,不知何时多了两道浅浅的纹。
那纹原本不该有,像闭着的眼皮底下忽然有了东西要顶出来。纸像的头微微偏着,竟像是在听外面的动静。更怪的是,供桌边沿落着一只湿淋淋的手印,五指细长,不像男人,更不像女人,指缝里还沾着点黑泥。
“谁动过这里?”沈砚回头问。
七叔公站在门外,脸色灰白:“我没进来。”
女人也摇头,哆嗦着往后退了一步:“我一直在门口,没靠近。”
沈砚盯着那只手印,忽然看见纸像面前的供灰被风轻轻吹开了一线,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张旧纸条。纸条边角发黄,字迹却新得刺眼。
他把纸条抽出来,只看了一眼,后背就起了一层细汗。
上面只有一句话:
太平间来电,别接。
字是祖父的。
沈砚还没来得及细想,裤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。
他下意识低头,屏幕亮起,来电显示跳出一个陌生号码。铃声刚响第一声,屋里的供灯就猛地一晃,火苗拉长成一条细细的蓝线。第二声还没落下,手机信号格直接掉成了一个空白圆圈,像被谁从天上硬生生掐断。
沈砚没接,铃声却执拗地响着,一声接一声,像从很远的地下传上来。
七叔公脸色一变:“别碰!”
可已经晚了。
那号码像是等着他似的,震完第三下,屏幕上竟自己弹出一行字。
县医院太平间。
沈砚指尖一麻。
林半夏。
他几乎是瞬间想到她。上次她在医院急诊楼下接了个让人心里发冷的电话,转头就跟他说过,太平间的电话线前几天总自己响,值班的人都不敢接。可那时候她说得还算轻巧,像医院里总有些旧线路老出毛病。
现在这通电话,却偏偏在沈家纸铺里响了起来。
手机还在震,屏幕亮度忽明忽暗,像一只快要睁不开的眼。
沈砚没接,直接按了免提。
电话那头先是一阵刺耳的电流声,滋啦滋啦响得人牙酸,随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,压得很低,像是躲在冰柜和墙之间说话。
“沈砚?”
是林半夏的声音。
沈砚立刻问:“你在哪儿?”
“太平间。”她停了一下,像在听什么动静,“你先别问我为什么找你,听我说。今晚三号冰柜那边不对劲,刚刚停尸床上那具男尸,眼睛睁开了。”
屋里一下静了。
连门外那两下撞门声都没再响。
林半夏的声音继续从手机里传出来,断断续续,像被谁在中间拧了一把:“不是尸体自己动的。值班护士说,刚才有人从外头打电话进来,号码显示不出来,只说让太平间把‘周长贵’先放出去,别压着。”
沈砚心底一寒。
“周长贵现在在你们那儿?”
“我不知道是不是他。”林半夏的声音更低了,“但那具尸体胸口压着一张红纸,纸角上写了个赵字。还有,刚才尸体睁眼的时候,监控自己黑了十秒。”
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,像是有人贴着话筒喘气。
林半夏顿了一下,语速急了:“听着,太平间这通电话不稳,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。你那边如果碰上纸人或者红绳,别让它们沾冷水。还有,太平间冷柜里那具尸体的脚上,绑着一根白线,和你上次给我看的借命痕很像。”
沈砚盯着手机,手指慢慢收紧。
白线,红纸,赵姓。
这不是周长贵一个人的事,是有人把借命的线头,直接从门外拴到了医院太平间。
电话那头又响起一阵滋啦声,电流像咬住了人的舌头。林半夏像是被什么猛地打断,声音一下子扯远:“沈砚,你听我说,纸……”
话没说完,通话骤然断了。
屏幕一黑,随即跳回锁屏,仿佛刚才那通电话从没打进来过。
可屋里却没恢复安静。
白纸娘娘面前那盏供灯,忽然啪地跳了一下。
火苗猛地往前一倾,照亮了纸像的脸。
沈砚呼吸一滞。
那张原本无眉无眼的纸脸上,眼皮底下的两道纹正一点点往外裂开。纸皮像被水泡软了,从中间慢慢鼓起,仿佛里头真有一双眼睛正在往外顶。
七叔公倒退半步,声音都哑了:“点眼了……”
白纸娘娘的眼皮,在这一瞬,睁开了一条极细的缝。
不是活人的眼,也不是鬼的眼。
那缝里透出来的,是一线灰白的光,像纸扎铺外刚蒙亮的天色,却冷得让人脊梁骨发紧。她这一睁,屋里所有纸扎都跟着轻轻一颤,棺材旁的红衣纸人啪地跪了下去,像被什么压住了脊背。
门外,周长贵的声音再度响起,这回不再隔着门板,而像直接贴在院墙上:“还我命。”
沈砚猛地回头,透过门缝看见院外那条湿黑巷子里,不知何时立着一道瘦长的人影。
人影没撑伞,肩头却没有雨。
它站得很直,像个刚从太平间里推出来的死人,脸的位置一片空白,只在胸口处粘着一点红。那红不是衣服,是一张纸,正被风一寸寸吹得翻起边角。
纸上,似乎写着一个生辰。
沈砚只瞥见半眼,白纸娘娘那条睁开的缝里忽然闪过一点微光,像在看他,又像在看门外那道人影。
下一秒,院外所有声音齐齐断了。
连雨都停了一瞬。
只有太平间那个已经挂断的号码,在沈砚手机黑屏上又自己亮了一次,像有谁隔着阴阳两边,重新按下了回拨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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