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槛下那三声轻响,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木头底下慢慢刮。
一下,两下,第三下才停。
沈砚没立刻低头,他先看了眼门外那条已经快要散掉的水线。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,巷口的风却更阴,像有一口湿冷的气堵在门前不肯散。那女人站在门外,脸色白得像被水泡过的纸,怀里的黑布包被他抱走后,双手还僵在半空里,整个人像只被掐住线头的纸偶。
门槛下又响了一声。
这回不是刮,是轻轻碰。
沈砚缓缓低头,看见门缝里挤进来一截红绳。
红绳不粗,拧得很紧,颜色却鲜得刺眼,像刚从血里捞出来。它从门外一点点爬进来,绕着门槛下那块青砖轻轻一缠,竟自己收紧了半寸。与此同时,灵棚里供桌上的那盏命灯猛地一晃,灯焰本来还是青的,被这一勒,竟往下塌了一点,火芯缩得细细长长,像随时要断气。
七叔公倒抽一口凉气,声音发抖:“别让它缠住灯。”
沈砚已经看见了。
那红绳不是普通系物的绳子,绳上沾着一层旧灰,灰里还有细细的香粉味,像是从坟头供桌上拆下来的。他再看黑布包里那只死人手,无名指上的结正好缺了一段,断口处露着一截白生生的骨茬,和门槛下这根红绳的走向正对得上。
有人把线头从死人手上抽出来了。
或者说,借命的人,不想让这条线断在门外。
“关门。”七叔公喝了一声。
沈砚却没动。
他低头看着那根红绳,眼皮一点点跳起来。红绳另一头没进门外黑暗,只顺着青石巷拖向周长贵家方向。那边的黑里,正一点点泛起一缕白雾,像有人踩着湿脚走过来,带起了坟地里的阴气。
女人终于回过神来,哭着往前一步,又被门槛上那股冷意逼得停住:“沈先生,求你救救我,我真不知道他死了三年还会回来找我。”
这句话像一块冰,啪地落进沈砚脑子里。
“三年?”
女人嘴唇发抖,眼泪沿着脸往下滚:“周长贵,早在三年前就死了。”
灵棚里一瞬间安静得可怕。
连外头雨点都像停了。
七叔公手里的烟袋啪地掉在地上,烟嘴磕出一声脆响。他没去捡,只是死死盯着门外那女人,脸色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灰。
沈砚也怔了一下。
周长贵若真死了三年,周家婆娘这三年里和谁睡在一张床上?又是谁在昨晚去镇南巷口“找人算账”?
女人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,慌忙摇头:“不是我骗你,他死的事,全村都知道,埋在南坡老坟地里,碑还是我亲手立的。可后来……后来有人说他命里缺一口,不能只埋着,要开回来养一养,我当时不懂,听了赵先生的话,照着做了。”
“赵先生?”沈砚问。
“灰大衣,黑手套,嘴角有一颗痣。”女人哭得喘不上气,“他说长贵命里欠阴,三年一开,开一次就能把他身上的晦气借走一点。第一年开,我看见棺里只剩半张脸;第二年开,尸身的手指自己长了红线;今年第三次开,他就不在棺里了。”
沈砚心里一沉。
三年一开,不是起尸,是翻账。
有人拿死人的尸身做账本,按年打开,按年借命。每开一次,死人身上少一点,活人身上就多一点。那根红绳,多半就是这三年里一段段串出来的命线,系着人,也系着灯。
供桌上的命灯又晃了一下。
这次不是风,是红绳在门槛下轻轻一勒,像有只看不见的手正拽着线头往回收。灯焰猛地缩成米粒大,照得棺材边那只红衣无脸纸人脸面一白,纸身发出细碎的咔哒声,像里面的竹篾都在往里折。
沈砚立刻把黑布包放到地上,抬脚踩住那根爬进门来的红绳。
绳子冰凉,踩上去却有股活物般的弹劲,竟在他鞋底下微微一挣。
“别让它进院。”七叔公哑声道,“这玩意一进灵棚,灯就不稳了,灯不稳,棺里那位就得醒。”
沈砚顺着绳尾往外看,门外黑暗里果然多出一个人影。
人影站得很直,撑着一把旧黑伞,伞面往下滴水,滴到地上却没有声。那人没有往前走,只站在巷口尽头,像是故意给屋里人看见。他脸上戴着半张灰白口罩,手里牵着一截红绳,绳尾从门槛下那段一直连到他指间,线勒得笔直。
这人不是周长贵。
可他手上的动作,分明是在收魂。
“赵归年的人。”沈砚低声说。
七叔公喉头动了动,没接话,只是把供桌边那只铜碗端起来,碗里还有半碗供水。他把手指伸进去沾了沾,抹在自己眼皮上,再看出去时,眼珠子猛地一缩。
“不是人。”他吐出一句。
沈砚也看见了。
那黑伞下的人脚边没有影,伞沿滴下来的水线落到地上,竟在青砖上缓缓聚成一个圈,圈里浮着一张泡胀的脸。脸面朝上,眼睛闭着,眉骨和周长贵怀里那只黑布包里的死人手一样,都是浮白的。
这不是活人撑伞。
是死人在借伞壳走路。
女人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,忽然失声尖叫:“就是他!那晚来我家的就是他!”
她一叫,门外那黑伞人微微抬头。
沈砚隔着雨雾,看见伞下露出一截下巴,皮肤灰白,嘴角确实有一颗黑痣。可那颗痣的位置往上半寸,又像是从尸皮里长出来的,不是长在脸上,而是缝在脸上。
他没进门,只在巷口把红绳往后一扯。
门槛下的那根绳立刻绷紧,供桌上的命灯又矮了一截。
沈砚心里猛地一跳,伸手去扶灯座。灯座刚一碰到,他指尖就传来一阵尖锐的疼,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针扎了一下。他低头一看,指腹上竟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痕,血珠还没冒出来,皮肉已经开始发白。
这不是勒灯,是借灯看人命。
命灯一稳一乱,借来的那七天寿就跟着抖。灯火一抖,借命的人就能顺着线摸到屋里来。
“沈砚!”院外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喊。
他抬头,竟是林半夏的声音。
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门外巷口,撑着一把折伞,裤脚溅了泥,脸上还带着医院夜班后那种没来得及褪尽的疲色。她没立刻进门,只站在青石板边,像是一路追着什么线索赶来的。
“你电话怎么一直打不通?”她看见院里情形,眉头瞬间拧死,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沈砚刚要开口,门外那黑伞人忽然把伞往旁边一偏。
伞下那张脸抬起来,竟朝林半夏的方向缓缓转了过来。
林半夏脚步一顿。
她明明站在灯下,可在那一瞬间,沈砚却看见她身后那道影子像被谁从中间剜了一刀,空了一小截。那空白一闪即逝,快得几乎抓不住,可他还是看得清清楚楚。
有人在借她的影。
“别看他眼睛。”沈砚低喝。
林半夏下意识偏头,还是晚了半步。她脸色一下白了,伸手按住自己太阳穴,像忽然听见了什么极轻的敲击声,额角一跳一跳地疼。
而那黑伞人,已经把红绳又往前送了一寸。
这一寸,门槛下的绳结直接勒到了命灯底座。
灯焰猛地一沉,几乎要灭。
沈砚一把按住灯座,另一只手摸向怀里的借命簿。簿页被他急翻开,第一页那行生辰八字在灯下发出一点阴白的光。他正要看清,簿页中间却像被什么无形的手压住,缓缓凸起一道细痕。
像有人在纸下写字。
又像有人,在棺里翻身。
女人忽然扑通一声跪下,朝着沈砚和门外同时磕头,哭声都散了:“别再开了,求你们别再开第三次了,他每开一次,回来的人都不是原来的那一个。”
黑伞人站在巷口,声音隔着雨传进来,仍旧平平静静,像从井底捞出的冰水。
“周长贵死了三年。”
“该还的,还是得还。”
他说完这句,红绳猛地一紧。
灵棚里那盏命灯终于晃出一串细小的火星,灯芯啪地断了一截,火光险些灭尽。沈砚只觉得掌心一阵发麻,像自己的命灯也被人隔着纸页勒了一下,胸口那口气顿时浮上来一半,又被生生压回去。
棺材里,传出一声很轻的碰响。
像有人在里面,用指节敲了一下棺板。
七叔公脸都灰了,喃喃道:“完了,他真要醒。”
沈砚抬眼看向门外那截红绳,知道这一次不能只拦在门槛上了。那根线已经勒到了灯,灯一不稳,屋里的人命就都得跟着抖。
而巷口那把黑伞下,死了三年的周长贵,正借着别人的脸,一寸寸把门往里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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