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外门槛下忽然响起三下轻叩。
笃。笃。笃。
声音不重,却像直接敲在人的后槽牙上,连带着灵棚里剩下那盏白烛也跟着一跳。沈砚抱着黑布包,站在门内没动,指节却已经白得发青。门外风雨正急,巷子里却静得怪,除了那三声轻叩,再听不见半点人声。
七叔公的脸色一下沉到底,像被谁用湿纸盖住了口鼻。
“别应。”他压着嗓子,“也别问。”
女人站在门槛外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她脚下的影子没了,连先前那一圈浅浅的水印也开始往泥里陷,像有人拿一只看不见的手,在一点点把她从地上抹掉。她嘴唇发紫,眼睛却死死盯着院门外的黑暗,像那里面藏着能把她拖回去的绳索。
沈砚没理门外那三下敲门,反而低头看向怀里的黑布包。
布结已经松了半截,里头那只死人手冰得像一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铁。指骨上系着的红绳正一点点发紧,另一头竟顺着布包缝隙往外钻,像要自己找回原主。沈砚用两指捏住那根绳,借着灵棚里微弱的灯看了一眼,心里顿时一沉。
红绳不是新系上去的,是被油烟、香灰和血汗焐过很久的旧绳。绳身上还沾着一层薄薄的黑灰,像从灶前、坟边、纸灰堆里一遍遍过过手。这不是单单从周长贵身上借来的命,是有人拿过中间手,转过一圈又一圈,才把它送到这只死人手上。
“赵归年。”沈砚低声吐出这个名字。
门外那三声轻叩停了。
片刻后,巷子深处传来一阵极慢的拖步声,像有人穿着湿透的鞋,踩着青石板,一步一步挪过来。那脚步不急,偏偏每一下都踩得准,像知道院里的人一个也跑不掉。
女人听见那声音,突然浑身一颤,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。她抬起头,朝沈砚哀哀看了一眼,像终于确认自己真是被人一路送到这门前的。
“他来了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长贵就是被他带去河边的。”
沈砚没接话,只把黑布包放到供桌边,抬手从香炉里捻了一点残香灰,在掌心搓开。灰里混着没烧尽的纸屑,沾在指纹里发涩。他盯着女人脚下那片空白,沉声问:“你叫什么?”
女人怔了怔,像没料到这时候他问的是这个。
“周……周云芝。”
“云芝。”沈砚把名字重复了一遍,“你丈夫借命时,你在不在场?”
周云芝眼神闪了闪,嘴唇发白:“在。可我没看清。他们不让我看。”
“他们?”
她喉咙动了动,像有话卡在里面,半天才挤出来:“除了姓赵的,还有一个女的。个子不高,穿灰布褂,脸上蒙着黑纱。她拿着一盏纸灯,说只要把红纸压枕头下,七夜之后,借出去的晦气就能顺着灯火走。长贵起初不肯,后来她说,周家祖上欠过一回,说借的不是他的命,是早年压在河上的那笔账。”
七叔公猛地抬头:“她还说了什么?”
周云芝的眼神一下子空了半寸,像回想起什么极脏的东西。
“她说,七天只借一口气,落印的时候不疼。”
沈砚心里一紧:“什么印?”
周云芝低头看自己的手腕,那里有一圈很淡的青黑痕,像被细细的圆环烙过。她抬起手,哆嗦着把袖口往上拉了半寸。那痕迹不是勒出来的,更像是拿冷硬的木章一下盖上去的,圆印中央隐约有个扭曲的字,似“落”非“落”。
“长贵回家那晚,就多了这个。”她声音发颤,“他总说胸口像压着一块湿泥,夜里一醒就跪,额头磕在地上,像不是他自己在磕,是有人拽着他磕。昨晚他下河之前,把我手腕也按了一下,说‘要是我回不来,你就去沈家,找借命人’。”
沈砚盯着那圈印,眼底微冷。
落印,不是还命前的结算,就是借命后强压的凭据。印一落,借的人就不只是欠一条命,而是把自己的口、影、名都先交出去一半。难怪周云芝没有影子,难怪周长贵能借到七天,难怪赵归年敢把她一路放到沈家门口来。
因为真正要收的,不只是周长贵。
门外拖步声停在了院门前。
黑暗里有东西站住了,隔着一层门板,能听见手指轻轻刮过木纹的声音,像在找门缝,也像在数里面还剩几个活人。七叔公把烟袋杆慢慢塞进袖口,手背上青筋暴起,低声道:“他不是来敲门的,是来点数的。”
沈砚抬眼看向供桌。
两支白烛只剩一支还亮着,火苗被风卷得细长,烛心却始终不倒。灵棚四角挂着的白幡在雨里轻轻摆,明明没风,却像被什么一下一下扯着。棺材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,像有人在里头翻了个身。
周云芝吓得捂住嘴,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“沈家人,”她哽着嗓子,“求你别让他把长贵带走。他昨天夜里还醒了一次,说自己听见有人在河里叫他名字。可他回头时,河水里站着的不是人,是个没脸的影子。那影子一伸手,他就自己往水里走了。”
沈砚没答,反而从供桌上抽过一张白纸,手指蘸了香灰,在纸上飞快写了几笔。那不是符,也不是正经契文,而是借命簿里改契时常用的压条。他写完,将纸折成三折,夹进黑木牌背面那张黄纸下,又把黑布包按住,低声道:“周长贵要是还活着,落印就能追。要是已经死了,这只手就是路引。”
七叔公听出他话里的意思,脸色顿时更难看:“你要开簿?”
“不开不行。”沈砚把黑木牌翻过来,拇指按住“夜半借命,天亮还魂”八个字,“人都送到门口了,账不能不看。”
话音刚落,院门外那只看不见的手忽然在门板上重重一拍。
啪!
整扇木门都跟着抖了一下。门缝下的雨水猛地往里一缩,紧接着,一股浓烈的河腥味从门外直冲进来,腥里带着泥底发烂的甜,像有东西在河里泡了很久,刚从黑水里爬出来。
周云芝失声一叫,整个人往后退,脚底却踩了个空,差点跌进灵棚的白布里。沈砚伸手扶了她一把,指尖刚碰到她手臂,忽然觉出不对。
太轻了。
她整个人轻得像少了一层肉,像借出去的不是影子,是实打实的骨头与命数。沈砚心里猛地一紧,抬头看向她手腕那圈落印。印痕比刚才更深了,黑得像有东西正从皮肤里往外渗。
“你在路上见过什么?”他问。
周云芝怔怔望着他,像被这句话扯回了魂,半晌才说:“见过一盏灯。纸灯。灯下有人开口,说七天借来的寿,要先在门前落印,等天亮了,人才知道自己到底还剩几口气。”
沈砚眼神一沉。
灯下开口。
他脑子里瞬间闪过祖父留下那句话,砚儿,若夜半有人讨命,替我开门。原来不是只替门外的人开,是要替一整笔旧账开口。
门外的拖步声又响起来了,这一次离门更近,近得像那人已经贴着门板站着。紧接着,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门外低低传进来,沙哑、发虚,却偏偏带着一点熟悉的尾音。
“云芝,回去。”
周云芝整个人僵住,眼泪一下滚下来。
“长贵?”她几乎不敢信。
门外那声音又说了一遍:“回去。别进门。”
沈砚看着她脚下那片彻底空掉的地,忽然明白了。
这不是周长贵回来了,是借他七天命的东西,借着他的嗓子,来叫周云芝回头。只要她一回头,影子就会跟着门外那口气走;只要她一退,落印就算认了,周家这一笔就再也翻不回来。
“别听。”沈砚一把按住她肩,“那不是他。”
周云芝浑身发抖,眼神却死死盯着门外,像在和自己丈夫那口声音较劲。门外很静,静到连雨声都像被压住了。过了几息,门板上忽然缓缓浮出一道湿黑的掌印,掌心朝内,五指分得极开,像有人隔着门把手贴了上来。
掌印停在门中央,随后,一点一点往下滑。
黑水一样的汁液从门缝里渗进来,流到黑木牌底下,竟在牌面上慢慢晕出一个新的字。
不是“还”,也不是“欠”。
是“七”。
沈砚瞳孔骤缩,猛地意识到,这不是周长贵一人的命数,是有人把“七天”当成了凭证,故意落在门前,等借命簿一开,就顺着门口这道口子把账钉死。
他抬手按住黑木牌,低声道:“七叔公,点灯。”
七叔公眼皮一跳:“你疯了?这时候点灯,门外的东西就真知道里头谁在看账了。”
“它已经知道了。”
沈砚说完,直接把灵棚最后一支白烛掐到供桌中央。火头一碰油芯,先是颤了一下,随即猛地窜高,烛光一下子照亮整间灵棚,也照亮了门板上那只缓缓往下滑的湿黑掌印。
烛光里,门外站着的果然不是周长贵。
那是一张被水泡白了的脸,脸上没有眉眼,只有一层被撕过又糊回去的皮。它贴在门缝外,正用没有眼的地方“看”着屋里。可在它脖颈下面,赫然吊着一根细红绳,绳尾拴着一枚黑得发亮的落印木章。
木章下方,压着一张湿透的红纸。
沈砚看见那红纸上的字,心口重重一沉。
上面不是周长贵的生辰。
是他自己的名字。
而且那一行字,已经被朱砂按了一半,像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,早就替他落过一次印。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1 永夜
作者: 江火香猫
科幻末世 1042417 字
永夜:浩劫余生,终见光明
2 校花别沾边,重生的我只想搞钱
作者: 十万字
都市小说 789066 字
都重生了,还不好好搞钱?
3 我死后,姐姐们才开始爱我
作者: 木马非马
都市小说 80082 字
我死后,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,可我已经死了
4 上门狂婿
作者: 狼叔当道
都市小说 8171953 字
上门赘婿,受辱三年,期约一到,强者归来!
5 武圣之上
作者: 任我独行侠
玄幻奇幻 201339 字
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,逆天改命的故事!
6 60年代:开局荒年,我带着全村吃肉
作者: 妞妞骑牛
都市小说 415929 字
穿越60年代:开局荒年,我带着全村吃肉
7 这位诗仙要退婚
作者: 人世几春秋
历史军事 1194814 字
这位诗仙要退婚:文韬武略
8 玄幻:遇强则强,我的修为无上限
作者: 史上最帅作者
玄幻奇幻 1481875 字
获得遇强则强系统,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
9 红豆缘:炮灰也要长命百岁
作者: 翘褚
古代言情 271116 字
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?不慌,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
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
作者: 光环美男
仙侠武侠 1003350 字
江湖传闻要是得到《神龙诀》,就可以称霸武林!
《第183章 借来的七天寿落印,灯下开口》最新评论
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~
我来说两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