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外的门槛下突然响起三下轻叩。
咚。咚。咚。
那声音不重,却像敲在棺木里,连着灵棚里的塑料布都跟着抖了一下。沈砚抱着黑布包站在门里,背脊一瞬间绷紧。他盯着门外那片雨幕,巷子尽头的黑暗里,旧板车的吱嘎声越来越近,像有人把一口沉得发霉的棺材,慢慢推向沈家门口。
七叔公脸色灰白,哑着嗓子喝了一声:“别应!”
沈砚没应。他看见门外那女人已经抖成一团,湿透的蓝布裙下摆贴着腿,脚边却空空荡荡,没有影子。她像是站在一块看不见的坟土上,雨水落到她身上,竟有一半顺着衣角往下滑,另一半却像被什么吸进了地里。
门槛外那三下叩门过后,巷子里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,隔着雨,闷得像从井底传来。
“周长贵的东西,交出来。”
沈砚眼神一沉。
这不是周长贵的嗓子。更像是有人把他的腔调从尸口里硬拽出来,扣在活人耳朵上。那声音刚落,院里棺旁的红衣纸人忽然轻轻一歪,像被看不见的风拨了一下,巴掌大的身子正对着灵棚门口。
女人捂住嘴,眼泪一下涌了出来:“是他,真的是他。”
“谁?”沈砚问。
“那天在河边叫我别回头的人。”女人喉咙发紧,“他说周长贵不是自己下河,是被人拿走了影子。可我没看清他的脸,只记得他穿灰大衣,手上戴着黑手套,鞋底沾着黄泥。”
沈砚听见这里,心里猛地一跳。
赵归年。
他还没见到人,可这身行头已经像钉子一样扎进脑子里。灰大衣,黑手套,黄泥鞋底。和借命簿里那些被阴债沾过的人一样,走到哪儿都带着一点不干净的规矩味。
门外那声音等了片刻,忽然又道:“沈守良的棺还没封吧?”
七叔公猛地抬头。
沈砚也跟着一凛。对方不是来找周长贵,是冲着祖父来的。
“你爷爷欠我的账,还没清。”那声音不紧不慢,“把人放出来,纸钱烧一包,名字就能落簿。”
七叔公像被这句话戳中什么,整个人都晃了一下,嘴唇哆嗦,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沈砚低头看向怀里的黑布包,那只死人手仍僵着,指骨冰得像从井里捞出来。他忽然想起祖父临终前最后几天,手背上总有一圈淡淡的红痕,像被什么绳子缠过。原来不是病气,是债线。
“他在棺前。”沈砚忽然开口,嗓音发沉,“你们要找,自己进来找。”
话一出口,院门外那片黑暗像是顿了一下。
七叔公猛地瞪他:“砚儿!”
沈砚没回头,只把黑布包塞到供桌边,伸手抓起一把烧纸。纸钱还没点,先在掌心里发潮,像被看不见的口水沾过。他看了灵棚一眼,白烛只剩一支还烧着,火苗细得发蓝。棺材停在堂中,黑漆棺盖没钉死,缝里透出一点陈年木香和纸灰味,像祖父还躺在里面听着外头的动静。
沈砚走到棺前,俯身把一把纸钱放在地上,取了火柴。
火柴头擦亮的一瞬,灵棚角落里忽然“啪”地掉下一滴水。
不是雨水,是从屋梁上滴下来的黑水,落在纸钱边缘,竟嗤地冒起一股白烟。沈砚眼皮一跳,抬头时,看见棺材旁边的地面上,多了一串脚印。
湿的,黑的,只有六码鞋底大,正沿着棺材边一前一后,慢慢往供桌方向走。
那不是活人的脚印。
脚印边缘像是被纸灰裹过,踩过的地方没有泥,只有一层细细的灰屑,像谁刚从火盆里走出来。沈砚顺着脚印看过去,最后一对脚印停在祖父棺前,正对着灵牌,像有人站在那儿,低头看了一眼棺中人。
七叔公牙关打颤:“别看了,那不是人走的路。”
沈砚喉咙发紧,却还是蹲下身,伸手摸了一下脚印边缘的灰。
灰是热的。
他猛地把手缩回来,指腹上沾了点亮红的纸屑。下一秒,供桌旁剩下的那叠纸钱自己抖了一下,像被风掀起。最上头一张慢慢卷边,竟无火自燃,火舌细细舔过纸面,先烧黑了一角。
黑痕里,隐约浮出一个字。
沈砚屏住呼吸。
那字不是烧出来的焦痕,而像有人原本就写在纸钱背面,火一过,墨线才显形。紧接着,第二张、第三张纸钱也跟着边燃边现,火光跳动间,几个歪斜的字一点点露出来。
赵。
归。
年。
七叔公看清那三个字,整张脸都白了:“他把名字压在纸钱上了!”
门外的脚步声骤然停住。
黑暗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,那笑声像从喉咙里磨出来的纸屑:“看见了,就归案吧。”
“归谁的案?”沈砚抬头。
门外那人不再说话,只听见旧板车被推近的吱嘎声又响了一下,紧接着,一只脚迈进了院门。
那只脚穿黑布鞋,鞋底沾着黄泥,泥里还夹着几根细草茎。它踏上门槛时,脚印没有落在地上,而是像浸进纸灰里,留下一个又一个深黑的轮廓。随后,第二只脚也迈了进来。
沈砚终于看清来人。
灰大衣,黑手套,帽檐压得很低,脸藏在阴影里,只露出一截苍白下巴。他一手推着板车,车上盖着湿透的麻袋,麻袋底下隐隐有东西起伏,像不是货,而是裹着人。
赵归年站在灵棚门口,先看了供桌上的纸钱,又看向棺前那串脚印,最后目光落在沈砚手里还没点着的火柴上。
“沈家的小子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让人听得发冷,“你爷爷欠的不是一条命,是一整卷名册。你要替他烧,烧得完吗?”
沈砚没答,只把火柴重新划亮。
火苗窜起的一瞬,地上的纸钱正好烧到最后一层。那张纸被火舌一卷,猛地抬起边角,纸面上剩下的字完整露了出来,除了“赵归年”三个字,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朱砂字。
借命中介,代署在案。
七叔公倒吸一口冷气。
赵归年却像早知道一样,轻轻抬了抬手。黑手套上落下一点纸灰,他看着那行字,笑意却没进眼底。
“原来在这儿。”他低声道,“老东西死了,还留着翻案的心。”
话音刚落,祖父棺木里忽然传出一声闷响。
不是敲,也不是抓,像有人在里面翻了个身。
沈砚心口猛地一紧,转头看向棺盖缝隙。那道缝里竟慢慢渗出一线灰白色的纸浆,像棺中人把一口没咽下去的气,混着浆糊一起往外吐。
赵归年也看见了,神色第一次变了变。
“他还没走?”他低声道。
七叔公终于撑不住,扶着门框往后退了一步,嘴里喃喃:“棺前脚印……纸钱烧名……这是要同时归案啊……”
沈砚听见这句话,脑子里像被冷水浇了一下。
脚印不是赵归年一个人留下的,纸钱烧出的也不是单纯的名字。祖父棺前这串脚印,像是有人从阴路走回阳间;而纸钱上浮出的名,不只是赵归年,还有他背后那一整套借命买卖的手脚。
同一时间,院外忽然又响起一阵急促脚步。
这次不是一个人,是两个人,几乎一前一后冲进巷口。一个是镇东周家婆娘,另一个是派出所里跟着来的年轻民警,手里还拿着湿透的记录本,像是被谁半夜叫来“看一眼”。
周家婆娘一进门就看见赵归年,脸瞬间扭曲:“就是他!那天就是他让长贵去取红纸!”
民警立刻抬手:“别动,站着!”
赵归年扫了他们一眼,像在看两张轻飘飘的纸。他没跑,只是微微侧头,看向沈砚,语气竟像在提醒。
“你想把我送进去,得先想清楚,棺里那位,能不能跟你一起上案桌。”
沈砚握着火柴的手一紧,火星烫到指腹,疼得他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他看着祖父的棺,看着棺前那串被纸灰裹住的脚印,看着纸钱上烧出的名字,终于明白这一局不是抓谁那么简单。
祖父早就把门留给了他,也把线头塞给了他。
今夜要归案的,不只是赵归年。
还有沈家这口棺前压了太久的旧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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