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7章 三年前的义庄

三天备战，第一夜，沈砚听完了爷爷的故事。

守棺人讲了两个时辰。灵堂的门关着，长明灯挑到最亮，棺里的声音不急不缓，像在念一本很旧的账。

三年前的沈守拙，已经在白事一条街走了三十年。那一年秋天，他察觉到一件事：镇上"倒霉"的人家，多得反常。倒霉的路数还都相似——先是家里有人病，然后是钱财的事，最后是"名声"：不知从哪传起来的闲话，把一家人说得不干不净。倒霉三连，一家家熬，熬到底的，人没死，心死了。

爷爷顺着查。查到第二年开春，查到了柳安镇，查到了那面朱砂格的墙。

"他站在那面墙跟前，站了一夜。"守棺人说，"回来以后，他跟我说——墙上的格子，认得他。"

格子认得爷爷——因为爷爷的名字，早就在格区里。第九区，待收的名单。收他名的人，是聂长庚。聂长庚那时候刚接手总号的账房，第一件差事，就是收沈守拙的名。

"聂长庚跟了你爷爷两年。"守棺人说，"不是盯着他——是在等他。等他查到墙，等他站到墙跟前。然后，聂长庚出来了，跟你爷爷，在义庄，谈了一夜。"

"谈了什么。"

"谈了山洪。"守棺人的声音沉下去，"二十一年前，你爷爷救了聂家满门，这件事，聂老头给你讲的版本，是真的。他没讲的那一半是——山洪那晚之前三个月，聂家沟里出过一桩事：聂长庚的独子，替人抄账，抄进了一桩亏空案，被人逼得要跳沟。是你爷爷把人捞回来的，捞回来，又替他把亏空的窟窿，用自己半辈子的积蓄填了。聂长庚欠你爷爷的，不是一条命的谢——是一条命的债。"

"所以他在义庄……"

"他在义庄，跟你爷爷摊了牌。"守棺人说，"他告诉你爷爷：总号要收沈家的名，是他签的字——签了字，他就得办。但他给你爷爷留了一条路：以名抵名。你爷爷把自己的名字，主动押进第七区——换出第九区里，另一个名字。"

"换的是谁。"

守棺人沉默了很久。

"那一区三十一个名字，你核过了。"他说，"你数一数，第七区，比别的区，多一个名字，还是少一个名字。"

沈砚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册子。九个区，每区三十几个名字，唯独第七区——三十个。别的区三十一、三十二，第七区，只有三十个。

少的那一个，是被爷爷换出去的。

换出来的人是谁，册子上不会有——换名这种事，两边的册子都要"平账"：押进去的记上，换出来的抹掉。抹掉的名字，连冤主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差点上墙。

"你爷爷没告诉那个人。"守棺人说，"他跟我说：那人家里有个刚满月的娃，娃的娘刚走。名要是收了，那一家人，撑不过那年冬天。他换完回来，只跟我说了一句——'这一账，对平了。我这名字，押得值。'"

灵堂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的嘶嘶声。

沈砚坐在小板凳上，很久没有动。爷爷失踪的真相，此刻终于拼全了：不是失踪。是换名。他把自己的名字押进了死册第七区，换出了一个他到死都没说出口的人。然后他离开了青槐镇——押了名的人不能留在原来的生活里，留在原地，"销名"的印一落，全家的籍都要跟着销。

"他现在在哪。"沈砚问。

"不知道。"守棺人说，"押名的人，三年内死不掉，也回不来。三年期满——要么印落名销，人跟着'没'；要么……"

"要么什么。"

"要么有人当面对账，把他的名赎回来。"守棺人说，"这就是他请我守棺三年的原因。三年，是他跟聂长庚在义庄谈好的期限：三年后的今天，义庄，再对一次账。他赌的是——三年里，沈家会出一个能对账的人。"

灯苗直了。

"他赌中了。"

第二夜、第三夜，沈砚做了两件事。

第一夜散了之后，他在铺子里坐到后半夜，把爷爷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：救聂家满门，一命；填聂长庚儿子的亏空，一命；换出那个带娃的人家，一命。三条命，他一条都没跟人讲过。爷爷这一辈子，原来一直在做同一件事：把别人快沉的命，一个一个捞上来，捞到最后，用自己的命做了最后一笔本钱。沈砚在账本的新页上写下一行字：沈家收账，不是收回来，是还回去。

他去了阿满的小卖部。阿满听完，把店门一关，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样东西——一面小小的白幡，是当年她"丧事"上用过的。她把白幡塞给沈砚："观礼我用不着站着看。我给你打幡。我这条名是你赎回来的，打幡，是我该的。"

周伯远听说了，连夜把码头的兄弟聚了一桌。第二天一早，十几条汉子排队来纸扎铺，一人按了一个手印在沈砚备好的"观礼帖"上。周伯远说："码头人有码头人的规矩——赎过命的人办事，我们到场，不问缘由。"

倒是白事一条街的老行们，应者寥寥。

寥寥得有道理。这一脉在行里经营三十年，老行们谁家没接过几单来路含糊的活？去观礼，等于当面站队——站队的代价，不是三天后，是往后三十年。沈砚不怪他们。他只把应了的名字记下：杠房师傅、两位退休老人、阿满、周伯远和十几个码头汉子。二十几个人，够了。观礼不在多，在真——一个真名字，顶一百个看客。三天里，只有杠房的老师傅应了，还有两位退了役的老人家。边师傅——那位教过沈砚验伞的老师傅——沉吟半天，说了一句："义庄的账，是你们沈家的账。我们去了，是帮你，也是搅局。行里的规矩，家账家对。你放心去，街上，我们替你看着。"

第三夜，沈砚把一切备齐：红单、白幡、香烛、爷爷的名帖空位、三验帖的全套家什。他清点到最后，发现还差一样——

老义庄的钥匙。

义庄是公产，钥匙在镇公所。他半夜去镇公所找看门的老史，老史听了来意，把钥匙从一串铜钥匙里摘下来，递给他，只说了一句话：

"三年前，你爷爷也来拿过这把钥匙。他当时说，三年后有人来还——"老史看着他，"我等了三年了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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