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血脉断

七日后，沈家祭坛。

青石垒成的圆形祭坛高达三丈，表面刻满繁复的符文。正中央，一盏青铜古灯静静矗立，灯芯黯淡无光。

祭坛周围，沈家核心成员近百人肃立。

家主沈天雄站在最前方，一身墨色长袍，面容威严。他身侧是几位长老，三长老沈厉站在最边缘，目光不时瞟向祭坛入口。

“时辰将至，沈厌怎么还没来？”大长老皱眉。

话音刚落，一道瘦削的身影缓缓走进广场。

沈厌夜。

他穿着沈家最低等子弟的素白麻衣，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，脸色依旧苍白，但行走间脊背挺直，步履平稳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

有冷漠，有鄙夷，有幸灾乐祸，有漠不关心。

“沈厌，上前。”沈天雄的声音回荡在广场上。

沈厌夜走到祭坛下方，抬头看了一眼那盏青铜古灯。

天道烬瞳，开启。

暗红色的光芒在眼底深处流转，只一瞬，他便“看”清了——那盏灯内部，是一个精密的阵法，以献祭者的“生命力”为燃料，点燃后能沟通沈家祖地深处某个存在，换取一次“赐福”。

而赐福的对象，正是此刻站在沈天雄身旁的沈惊鸿。

“有意思。”沈厌夜唇角微勾。

“沈厌。”沈天雄看着他，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，“你可知，今日让你来此，所为何事？”

“知道。”沈厌夜收回目光，平静道，“点燃命魂灯，为沈家祈福。”

“很好。”沈天雄点头，“你母亲早逝，你自幼体弱，家族养你十六年，如今是你报答的时候了。上前，滴血入灯。”

沈厌夜没有动。

他转过身，看向在场的所有人。

“在点火之前，我有一事想问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，“这命魂灯，需以献祭者全部寿元为引。我想知道，今日我死在此处，我的名字，能否入沈家族谱？”

广场一静。

沈天雄皱眉：“自然可以。凡为家族牺牲者，皆可入谱。”

“那，”沈厌夜继续问，“是以‘嫡系三少爷’的身份入谱，还是以‘献祭者’的身份入谱？”

“有区别吗？”二长老不耐烦地打断，“赶紧上去，别误了时辰！”

“有。”沈厌夜道，“若是‘嫡系三少爷’，那我死后应享嫡系祭祀，父母兄弟需为我守孝三年。若是‘献祭者’，那就是家族工具，用完即弃，无人祭奠。”

他看着沈天雄：“父亲，您希望我用哪个身份？”

沈天雄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
他忽然发现，这个一直被他忽视的儿子，今天有些不一样。

太冷静了。

冷静得不像个去赴死的人。

“自然是嫡系三少爷。”沈天雄沉声道，“你是我沈天雄的儿子，这是永远不会改变的事实。”

“多谢父亲。”沈厌夜微微躬身。

然后，他迈步，踏上祭坛的台阶。

一级，两级，三级……

苍白的指尖抚过那些冰冷的符文。

每走一步，他眼底的暗红就深一分。

在场的都是修炼者，虽然沈厌夜没有动用玄力，但所有人都感觉到，祭坛周围的空气，似乎开始变得粘稠、沉重。

沈惊鸿站在沈天雄身侧，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，眼中闪过一丝不屑。

一个废物，死前还要玩这些花样。

祭坛顶端。

沈厌夜站在青铜古灯前，伸出手。

指尖在灯沿上轻轻一抹，一滴血珠渗出，落入灯盏。

嗡——

青铜古灯微微一震。

灯芯处，一点幽蓝色的火苗，凭空燃起。

几乎是同时，沈厌夜感觉到一股恐怖的吸力从灯内传来，疯狂地抽取他的生命力。

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。

身体开始摇晃。

广场上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
沈天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，但很快被决绝取代。

大长老捋着胡须，面无表情。

沈惊鸿的嘴角，已经控制不住地上扬。

成了。

只要这盏灯彻底点燃，他就能得到祖地赐福，突破玄师境，成为青阳城年轻一辈第一人！

然而——

就在沈厌夜的身体摇摇欲坠，眼看就要被吸干时。

他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很淡，很轻，却让所有看到的人，心底莫名一寒。

“原来如此。”沈厌夜低声自语，“以血脉为引，以寿元为柴，燃烧的却是……气运。”

他抬起另一只手，按在了灯盏上。

“既然要烧，那就烧个痛快。”

轰——！

青铜古灯内的幽蓝火焰，骤然暴涨！

但颜色，变了。

从幽蓝，变成了暗红。

像是干涸的血，又像是燃烧的烬。

“怎么回事？！”沈天雄脸色大变。

“灯……灯的颜色不对！”二长老惊呼。

沈厌夜站在火焰中心，衣袍猎猎作响。

他的双瞳，此刻已经彻底变成了暗红色，仿佛有无数细碎的火星在其中明灭、流转、炸裂。

天道烬瞳，全力运转。

他看到的不再是简单的阵法。

而是一条条“线”。

代表沈家血脉的线，代表家族气运的线，代表个人命格的线……错综复杂，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。

而这张网的中心，连接着沈家祖地深处某个沉睡的存在。

“找到了。”沈厌夜轻声道。

他伸出食指，在空中虚虚一点。

指尖所落之处，一条最粗的、代表“沈家百年气运”的金色丝线，猛地一颤。

然后，开始燃烧。

“沈厌！你在干什么？！”沈天雄厉喝，就要冲上祭坛。

但晚了。

祭坛四周的符文，此刻全部亮起！

但不是原本的青色光芒，而是诡异的暗红。

那红光冲天而起，在半空中交织、扭曲，最终化作一个巨大的、繁复到令人眩晕的图案。

“这是……反噬阵法？！”大长老失声尖叫，“他怎么可能会这个？！”

反噬阵法。

一种极为阴毒的禁忌阵法，能将献祭的效果完全逆转。

本该流向沈惊鸿的“赐福”，此刻正沿着那些暗红色的光线，倒灌回青铜古灯。

然后，通过沈厌夜的手，涌入他的身体。

不，准确说，是涌入他双瞳深处。

天道烬瞳饥渴地吞噬着这些纯粹的能量。

沈厌夜能感觉到，那双眼睛传来的愉悦、满足，以及更深层次的……饥饿。

它要更多。

“那就……给你更多。”

沈厌夜指尖再点。

这一次，他点向的是连接在场所有沈家核心成员的“血脉线”。

轰隆——！

天空毫无预兆地暗了下来。

乌云翻滚，雷声隐隐。

“天象异变！”有年轻子弟惊恐地喊道。

沈厌夜站在祭坛顶端，暗红色的火焰在他周身环绕，将他苍白的脸映得明灭不定。

他看着下方那些惊恐、愤怒、不敢置信的脸，缓缓开口。

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

“今日，我以沈家三少爷沈厌夜之名，于此——”

“断沈惊鸿三年修为。”

话音落下，沈惊鸿脸色骤然惨白，一口鲜血喷出！

他体内原本澎湃的玄力，此刻竟如潮水般退去，转眼间就从玄者境巅峰，跌落到了玄者境中期！

“不！我的修为！！”沈惊鸿嘶吼。

沈厌夜看都没看他，继续道：

“削沈家十年气运。”

嗡——

无形的波动扫过全场。

所有沈家子弟，都感觉到心头一空，仿佛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。

那是家族气运的庇护。

“最后，”沈厌夜的目光，落在了沈天雄身上。

这位沈家家主，此刻脸色铁青，浑身玄力爆发，却怎么也无法冲破祭坛四周的暗红光幕。

“以此灯为契，我与沈家——”

“恩断义绝。”

咔嚓。

青铜古灯表面，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
紧接着，是第二道，第三道……

“住手！！”沈天雄目眦欲裂。

但回应他的，是沈厌夜最后的一指。

点向了自己的“血脉线”。

那条连接着他和沈家的、最根本的线。

崩。

断了。

噗——

沈厌夜喷出一口血，身体晃了晃，但很快站稳。

他擦去嘴角的血迹，看着下方彻底陷入混乱的沈家众人，忽然笑了。

“礼，我送完了。”

“诸位，后会无期。”

话音落下，他转身，一步步走下祭坛。

所过之处，暗红色的火焰自动分开，仿佛在为他让路。

没有人敢拦。

没有人能拦。

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广场尽头，那暗红色的光幕才缓缓消散。

祭坛上，青铜古灯已经彻底碎裂，化作一地残片。

沈惊鸿瘫坐在地，修为跌落带来的反噬让他浑身抽搐。

沈天雄看着满目疮痍的祭坛，又看了看沈家众人惶惶不安的脸，猛地握紧了拳头。

“传令……”

他的声音嘶哑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愤怒。

“沈厌，叛出沈家。”

“凡我沈家子弟，见之——”

“格杀勿论！”

青阳城外，荒郊。

沈厌夜靠在一棵枯树下，脸色苍白如纸。

刚才那一系列操作，看似威风，实则几乎掏空了他。

天道烬瞳的反噬来得比想象中更快、更猛。

他现在的身体状况，比穿越来时还要糟糕。生命力被抽走大半，经脉空空如也，就连站起来都费力。

“还是……托大了。”沈厌夜苦笑。

他原本的计划，只是用反噬阵法逆转献祭，夺走本该给沈惊鸿的赐福，顺便削一下沈家气运。没想到天道烬瞳那么贪，直接把整个祭坛的能量都吸干了，还顺便把沈家祖地里某个沉睡的老东西给惊动了。

“得尽快离开青阳城地界。”沈厌夜喘了口气，撑着树干想要站起。

就在这时——

“啧，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，你是真不怕死啊。”

慵懒的、带着几分戏谑的男声，从头顶传来。

沈厌夜浑身一僵。

他缓缓抬头。

枯树顶端，不知何时多了个人。

那人一袭月白长袍，松松垮垮地披着，墨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挽起，正侧躺在树枝上，单手支着下巴，垂眸看他。

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，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那是一张好看得近乎妖异的脸。尤其是那双眼睛，眼尾微微上挑，瞳孔是罕见的银灰色，此刻正带着三分好奇、七分玩味，打量着树下狼狈的少年。

“你是谁？”沈厌夜听见自己冷静地问。

尽管内心已经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。

这个人，什么时候来的？他居然一点都没有察觉。

男人轻笑一声，从树上一跃而下，落在沈厌夜面前。月白长袍的衣摆拂过枯草，却没有沾上半点尘埃。

“我？”他弯下腰，银灰色的眸子凑近沈厌夜，仔细打量着他那双还残留着暗红余烬的眼睛。

“我是来——”

他顿了顿，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
“收债的。”

沈厌夜瞳孔一缩。

下一秒，他眼前一黑，彻底失去了意识。

倒下的瞬间，他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带着清冷梅香的怀抱。

隐约间，似乎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
“真是……乱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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