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:夜宿荒庙

第一章 夜宿荒庙

南宋初叶，烽烟乍歇，山河残破。山东菏泽一带，旧时齐鲁风流，也被金戈铁马踏得七零八落。青丘镇上有个书生，姓颜名若尘，家世寒微，却生得眉清目秀，秉性纯良，一心只读圣贤书，只盼着有朝一日能赴临安应试，博个功名，也好慰藉双亲在天之灵。

这日，颜若尘辞别故土，背著一捆书卷，挟著一把旧伞，迤逦南下。时值暮春，一路上草长莺飞，本该赏心悦目，可他满腹心事，只觉路途迢迢，不知此去何日方归。

行至黄昏，忽地天色转阴，山风骤起，竟淅淅沥沥下起雨来。这雨初时如丝，俄而如注，把个荒山野岭淋得一片迷蒙。颜若尘四下张望，幸见不远处古木掩映之下，似有一座破庙，便紧赶几步，奔了过去。

到得近前，只见庙门半塌，匾额斜挂，依稀辨得“福济祠”三字，想来是供奉某路山神的，如今却是蛛网结户，蒿草没人，显是久无人迹了。颜若尘叹了口气，侧身入内，掸了掸供桌上的积尘，权且坐下避雨。

庙内阴湿晦暗，唯有门外电光偶尔一闪，照出殿角泥塑山神那张斑驳狰狞的脸。颜若尘正自凄惶，忽闻殿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哀鸣，似兽非兽，似啼非啼，在这空山冷雨中，格外瘆人。

他心头一跳，握著伞柄的手紧了紧，犹豫片刻，终究按捺不住好奇与恻隐，举著伞循声走去。绕过颓圮的影壁，只见后殿廊庑下，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，正被一只粗重的捕兽铁夹死死咬住后腿。那白狐见了人，碧绿的眸子闪过一丝惊惧，挣扎愈烈，却只引得铁夹“咯吱”作响，殷红鲜血混著雨水，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朵凄艳的花。

颜若尘见它毛色如雪，体态轻盈，虽狼狈不堪，却自有一般清贵之气，不似寻常野兽。他心下不忍，轻声道：“孽畜莫怕，我是过往书生，特来救你。”说也奇怪，那白狐仿佛听得懂人言，竟渐渐停止了挣扎，只仰头望著他，目光中少了几分戒备，多了几分乞怜。

颜若尘蹲下身，细看那铁夹，机括锈涩，甚是牢固。他试了试，凭自己气力，竟一时难以掰开。只得将书卷伞具搁在一旁，寻了块锋利的石片，跪在湿冷的地上，一点点撬那铁齿。春雨打湿了他的青衫，泥浆污了他的衣摆，他却浑然不觉，只专注在那小小的机关之上。

约莫一顿饭工夫，“咔”的一声轻响，铁夹终于松动。颜若尘小心翼翼地将白狐的伤腿挪出，见那伤口皮肉外翻，深可见骨，不由倒吸一口凉气。他从怀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，撕成条状，又寻了些干枯的草药嚼碎了，笨拙地替白狐包扎。

那白狐自始至终未曾再嚎叫一声，只是静静望著他，碧眸幽幽，映著偶尔划过的闪电，竟似有千言万语。待一切停当，白狐试着动了动伤腿，低低呜咽一声，忽然凑上前，用冰凉湿润的鼻尖轻轻蹭了蹭颜若尘的手背，旋即一瘸一拐，没入后山黑暗的丛林之中，只余几滴血迹，在雨水中慢慢化开。

颜若尘怔立良久，只觉方才一幕恍如梦境。回到前殿，收拾书卷，心中却莫名生出一丝暖意，冲淡了旅途的孤寂。这一夜，雨打荒庙，风穿破牖，书生拥著湿衣，竟也安然睡去。

梦里，他看到那只白狐变成了一个貌美如花的少女，为他跳了一支舞。女子素衣如雪，拈花微笑，醒来却唯见残灯无焰，冷雨敲窗而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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