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:一纸休书

第二十二章 一纸休书

马车辘辘而行，自城外乱葬岗一路沉寂回城。颜若尘靠在车厢壁上，面色如纸，目光空茫地望着晃动车帘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，却觉得自己正身处无间地狱。

赵兰婷坐在对面，几次欲言又止，最终只是将声音放得极柔：“颜公子，如今你万万不能回颐园了。那狐妖道行高深，若知你识破真相，必会痛下杀手。不如暂且移步相府，家父与道长在此，那妖孽纵有天大的胆子，也不敢来犯。”

上清道长抚须点头，目光如古井无波：“兰婷小姐所言极是。文曲星紫气虽贵，此刻却也是催命符。只有借朝廷龙气与上清道法镇压，方能逼退那妖物。待老道布下天罗地网，定叫她有来无回。”

颜若尘没有作声。他脑中反复回响的，是乱葬岗上那阵阴风，是古槐树下那片荒坟，是赵兰婷那句冰冷的“人妖殊途”。

骗子。

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，在他心口反复烫下。

可为何，想到再也不能见她，心口的痛竟比被欺骗更甚？

……

是夜，颐园内灯火未熄，却冷清得可怕。

青如玉坐立难安。往常此刻，若尘早已归来，或在书房挥毫，或在院中陪她看月。可自他午后被相府请去，便杳无音讯。她掐指推算，只觉临安城被一股浩然正气笼罩，彻底阻断了她的感知。

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她——是道长出手了，还是父亲的人终于耐不住性子？

她再也坐不住，化作一道青烟，直奔相府。

相府门前，守卫比往日森严数倍。青如玉按捺住心头狂跳，向管家报上名讳，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：“有劳管家，妾身寻颜若尘颜公子。”

管家面露难色，回头望了一眼内院，才低声道：“少夫人稍候，老奴这就去通报。”

片刻后，管家独自归来，神色复杂，递上一个密封的锦盒：“少夫人，这是状元公命老奴转交给您的。”

青如玉浑身一僵，颤抖着手接过。盒子很轻，轻得让她心头发慌。她抬头看向管家，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哀求：“公子……他为何不自己出来见我？”

管家垂首，避开她的目光，只低声道：“状元公正在与相爷、道长议事，吩咐老奴……让您看了盒中之物，便明白了。”

青如玉不再多言，当着管家的面，缓缓打开了那个锦盒。

盒内没有片纸只字，只有一卷叠得整整齐齐的绢帛，和一枚她再熟悉不过的羊脂白玉佩——那是他当初下聘时的信物。

她展开绢帛，只看了一眼，便如遭五雷轰顶，眼前阵阵发黑。

那是休书。

熟悉的字迹，是她看过千百遍的，是他高中后意气风发时写下的笔锋。可如今，那笔锋却如刀，将她和他的半生情缘，一刀两断：

“立休书人颜若尘，缘因与妻青如玉情意不投，志趣各异，兼闻人言其行止有亏，恐误彼此前程。今凭媒证，情愿将青如玉休退，任从改嫁，并无异言。空口无凭，立此书约为照。

乾道三年 仲春 颜若尘 亲笔”

每一个字，都像一根针，密密麻麻地扎进她心里。

她想起荒庙初遇，想起运河相救，想起洞房花烛，想起他信誓旦旦许下的“白头偕老”。

原来，这一切，终究抵不过“行止有亏”四个字。

青如玉死死攥着那张薄薄的休书，指节用力到发白，仿佛那是她与这世间唯一的牵连。她没有哭，也没有闹，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，身形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。

许久，她才抬起头，看向管家，声音轻得仿佛来自九幽之下：

“公子……可还有话要说？”

管家垂首，声音更低：“状元公言……既已写下休书，便是陌路。请少夫人……不，请姑娘，拿了这纸，从此以后，再勿相扰。”

青如玉终于笑了。那笑意凄然，比哭还让人心碎。她仔细地将休书折好，贴身收起，又将那枚玉佩握在手心，直到硌得掌心生疼。

“好……好一个‘再勿相扰’……”

她喃喃自语，最后看了一眼相府深院那灯火通明处，仿佛想穿透重重帷幕，再看他一眼。

但她终究没有。

身形一晃，化作一缕青烟，消散在相府门前冰冷的夜色中。

……

相府内院书房，颜若尘背对着门口，站在窗前，肩膀微微颤抖。他听到了门外那极轻的对话，听到了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
他终究没有走出去。

赵兰婷站在他身后不远处，手中捧着那方原本打算递给他的素白手帕，此刻却紧紧攥着，指节泛白。

上清道长负手立于一旁，看着青如玉妖气消散的方向，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色，随即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：

“斩断尘缘，方得大道。状元公，你今日这一步，走得虽痛，却救了自己性命。”

颜若尘没有回头，也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望着窗外那片空荡荡的夜色，仿佛魂魄也随着那一缕青烟散了。

这一纸休书，斩断的是姻缘，也是他半颗鲜活的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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