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开业大吉

半夜三点，常如意是被一阵鬼叫吵醒的。

那声音怎么说呢，像是有人把一只鹅掐住了脖子，又像是猴子偷桃成功后的欢呼，总之介于“嘎”和“嗷”之间，在凌晨三点的出租屋里显得格外瘆人。

常如意迷迷糊糊睁开眼，就看见郝运气对着手机笑得前仰后合，时不时发出那种拐了十八个弯的怪叫。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，照得他那张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更加惨白。

“你返祖啊？”常如意把枕头砸过去，“大半夜不睡觉，搁这COS花果山的猴子呢？”

郝运气捧着手机，笑得一脸花痴，迈着微醺的太空步就朝着她走了过来，把手机怼到她脸上。

“看啊！”他的声音都在发抖，“我账户上多了一万阴德点！整整一万啊！我的老天鹅啊！我辛辛苦苦干了这么久都没攒到两千，这一下整整多了一万啊！”

常如意眯了眯被光刺到的眼睛，看了一眼屏幕，又看了一眼他，有些烦躁：“大哥，你是不是忘了，你欠的是三百万，这一万不过是杯水车薪。”

“那不一样！”郝运气依旧兴奋，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飘荡，塑料袋成精一样疯狂摇摆，“我好像看见了希望，希望！你懂吗？我觉得我们以后可以接委托，这样来钱快！”

“别我们我们的，你自己接，我可不打白工。”常如意翻了个身，把被子蒙在头上，“我只为人民币服务，冥币就算了。”

郝运气撇撇嘴，躲一边鼓捣手机去了。不知道在干嘛，笑得花枝乱颤的，肩膀一抖一抖，时不时还发出“嘿嘿嘿”的傻笑。

常如意本来想继续睡，但被他那副样子搞得睡意全无。她坐起来，揉着乱糟糟的头发，没好气地说：“你到底在乐什么？一万点就能让你高兴成这样，也太没出息了。”

“你懂什么，”郝运气头也不抬，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戳着，“我在看商城。”

“什么商城？”

“下面也有商城，跟淘宝差不多，就是不能用钱买，只能用阴德点兑换。”

见她有点感兴趣，郝运气又坐了回来，一边点一边向她展示。

屏幕上是一个暗色调的APP界面，商品琳琅满目，什么“投胎优先券”“临时显形三分钟”“地府特供孟婆汤（小杯）”，甚至还有“阎王签名照（限量版）”。

每件商品下面都标着价格，从几十到几万阴德点不等，还有用户评价栏，有人打五星说“发货快，好评”，也有人打一星骂“骗子，根本没用”。

“你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。”常如意划拉了几下，忽然停住，“等会儿，这个是什么？”

她指着一个商品：阳间托梦·高清版，售价500阴德点。

常如意盯着那个价格，又扭头看了郝运气一眼。

“有点眼熟啊，”她的表情变得很微妙，“你当初就是买了这个？”

郝运气的笑容僵住了，他摸了摸鼻子掩饰尴尬。

“不一样……”

“你不是说你花了一百万吗，这怎么才五百？”

“一分钱一分货嘛，便宜没好货……”越说他越心虚，声音越来越低，眼神也开始飘忽，最后干脆盯着天花板吹起了口哨。

“真的吗？”

“嗯……”

难怪骗子这么猖獗，因为受害者也嘴硬。

常如意沉默了，她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
“也就是说，”她终于开口，声音森然，“你欠三百万，是因为你花一百万买了价值五百的垃圾服务，然后被高利贷滚成了三百万，是这样吗？”

郝运气鱼一样滑进了床底，好半天才传来一个低低的“嗯”。

常如意深吸一口气，又深吸一口气，再深吸一口气。

“郝运气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是我见过的，最蠢的鬼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没有之一。”

“嗯。”

常如意弯腰，掀开床单，本来还想再骂几句，但看他那副可怜巴巴缩成一团的模样，像一只做错事的小狗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
她叹了口气，语气软了下来：“行了，趴那儿干嘛，出来。”

郝运气没抬头，又往里拱了一点。

“要不你也开个网店吧，”常如意说，“我同意和你一起接单了。”

“真的？”郝运气钻了出来，满脸希冀。

“真的，不过……”常如意重新躺下，把被子拉好，“我也不能白干，你得分我一半。”

“这怎么分，你也用不上啊？”郝运气挠头。

“你先给我存着，人无远虑必有近忧，等我人没了，就可以用了。”

“你认真的？”

“当然，你要是敢私吞，我就找大师把你物理超度。”

“我是那种人吗？”

“不好说，可以公证吗？毕竟，害人之心不可有，防人之心不可无。”常如意补充道，“还有，这次不许再乱买什么VIP套餐。”

“可以吧，我问问。”他的声音逐渐变小，“不过我的钱，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。”

“你说什么？”

“没什么，我同意！”

常如意闭上眼，嘴角微微翘起：“行了，就这样，我要睡觉了，你无聊可以研究一下怎么开网店。”

“行吧。”

郝运气抱着手机蹲在墙角，屏幕的光忽明忽暗，照得他脸上的表情一会儿兴奋一会儿纠结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小声感慨了一句：“真黑啊……”

“你说什么？”

“没什么！晚安！”

常如意翻了个身，没再理他。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，带着朦朦胧胧的清冷。

她闭着眼，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接单内容和定价了。

想着想着，竟然在黑暗中笑出了声。

生活嘛，不就这么回事。人总要为自己的以后筹谋，尽管早了几十年。没事，也挺好的，少走六七十年弯路。

今晚入睡特别快，郝运气一个鬼蹲在墙角研究了半宿，居然真捣鼓出一个店铺页面来。名字叫“阴阳两界跑腿代办”，简介写得天花乱坠：代传话、代捎物、代找人，价格公道，童叟无欺。

下面还配了一张他自己P的招牌图，底色黑漆漆的，上面飘着几个白色大字，看着像灵堂门口贴的。

常如意早上醒来，看了一眼店铺首页，差点撅过去。

“你这审美，”她说，“有够阴间的。”

“入乡随俗懂不懂，这本来就是阴间，有什么问题吗？”

“没毛病。”

话虽这么说，她还是帮他改了改。把黑色底换成了深蓝，白字改成了淡金，又加了一行小字：可替活人下单，加收百分之十手续费。

郝运气看了直咂嘴，说你这比我还黑。常如意白了他一眼，说这叫市场定位。

第一天没什么动静，第二天也没有。

郝运气蹲在窗台上盯手机，盯得眼睛发直，嘴里念叨着“怎么没人下单呢，是不是价格定高了”。

常如意在旁边啃苹果，含糊不清地说：“你当是外卖呢，点完十五分钟就有人接单？这玩意儿靠口碑，急不得。”

第三天晚上，手机终于响了。

郝运气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，屏幕上弹出一条新订单，下单人叫“一睡不醒”，头像是一片空白。

订单内容是给他妈妈带句话，郝运气搓了搓手，扭头看向常如意。

“来了来了，你来活了。”

“什么叫我来活了？”

常如意放下手里的泡面，嘟嘟嘟跑过来看了一眼，忽然安静了。

“你不会，”她试探着开口，“让我直接去他家和他妈说吧？”

“不不不，”郝运气摇头，“那是另外的价钱，直接打电话就好了啊。”

“你这钱赚的……良心不痛吗？”

对此，郝运气嗤之以鼻。

“奸商奸商，无奸不商，没听过吗？我这价格已经是全网最低价了。况且，你就说传没传话吧，至于怎么传的，这你先别管。”

常如意抽了张纸巾擦嘴，声音淡淡的，“几句话的事情，要不……就算了？”

“那不行！”郝运气强烈拒绝。

自己淋过雨，不把别人伞都折了，已经是他最后的善良。

郝运气点了接单，屏幕上跳出一行提示：订单已受理，请于二十四小时内完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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