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 绝不放手

虽然知道那条蛇不是活的，她还是不敢进浴室。头发湿着，水珠顺着发梢滴进衣领，又热又黏。

还是先不洗了，她进房间拿干毛巾擦了擦，换了身干净衣服。

不知道什么时候，那条眼镜王蛇已经扭着腰穿出来了。这样的门，根本拦不住他。它慢条斯理游过客厅的地砖，游进常如意的房间，悄无声息。

眼睁睁看着它一半在门外，一半在门内，常如意攥着毛巾僵在原地。房间里很安静，安静得能清晰听见她自己的心跳声。

这合理吗，这都穿模了啊！

她想尖叫，想发疯，想扭曲爬行，但她的身体不听使唤。

蛇又动了，朝着这边匀速前进。

郝运气从床底探出半个脑袋，看了一眼，又嗖地缩了回去，声音从底下飘出来，抖得不成样子：“姐姐姐，我的大小姐，快处理掉这玩意啊，我……我……我我害怕啊……”

“我怎么处理啊？”常如意嗓子都劈叉了。

蛇在她脚边停住了，它昂起头，漆黑的眼珠映着她的倒影，然后，它开口了，声音低沉沙哑，像是从很深很远的地方传来：“找到你了。”

谁，我吗？

压迫感还是太强了，她后退好几步，深呼吸，对着那条蛇尽量平静地说道：“你是不是认错人了？我这辈子没欺负过小动物，黄鳝都没吃过，更不要说蛇了，谁害死你的你找谁去啊，找我干嘛啊？”

蛇歪了歪头，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反应，随即轻轻笑了一声，那笑声像风吹过枯叶，窸窸窣窣的。

“你不认识我了？”它问。

“我应该认识你吗？”

“你真的不认识我了吗？我是海璃啊……”蛇又问了一遍，声音听起来竟然有一丝落寞。

什么海璃海豹海狮，不认识就是不认识。她没敢说出来，但她很确信，自己不会认识一条眼镜王蛇。

“那个，海璃同志……”郝运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，试图打圆场，“你可能不太清楚，她现在才十八岁，我看你已经死了至少几百年了吧，就算她是你要找的那个人的转世，也已经不是之前那个人了，我劝你还是走吧。”

常如意听完两眼一黑，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飘到了天花板上，俯视着这荒唐的一幕：有没有可能，这一切都是我臆想的啊，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。

“转世？”海璃缓慢地转过头，漆黑的眼珠转向郝运气，声音低了下去，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，“明明就是一个人。”

它又转回来，对着常如意。

常如意下意识后退一步，脚趾踢到了桌角，疼得龇牙咧嘴。

“我们到底什么仇什么怨啊，你倒是说啊。”她泪眼朦胧问道。

“姐姐，你真的……忘了我吗？”海璃的头垂了下去，软软瘫在地上，像一截断掉的麻绳。

房间重新安静下来，水珠从常如意的发梢滴落，滴在锁骨上，凉凉的。

“你……”常如意想开口安慰一下，又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
海璃又动了，它慢悠悠地游过来，常如意浑身绷紧，但这一次，她没有躲开。

蛇在她脚边盘成一团，昂起的头刚好到她膝盖的高度，近得能看清它鳞片上的纹路，黑得发亮，像是被水浸过的墨玉。

梦呓一般的声音从它的身体里发出：“别怕，我会永远陪着你的。”

有时候，情话和诅咒真的很像，常如意觉得自己快要哭出来了。

听了这么久，郝运气终于从床底爬出来了，他躲到常如意身后，小声劝道：“要不先让它待着吧，它伤不到你的。”

“那你呢？”

“我……我避着点儿……”

“行吧。”她转向那条蛇，声音干巴巴的，“你待着可以，但我们要约法三章。”

海璃的眼睛亮了一下，又暗下去，像是烟花升到半空突然熄灭。

“你说。”

“第一，不准进浴室。第二，不准吓唬我们。第三，”她顿了顿，伸手把湿漉漉的头发往后拨了拨，“你要是敢咬他，我就算变成鬼，也要把你炖成蛇汤。”

“够义气。”郝运气悄悄在她身后竖了一个大拇指。

“好。”蛇慢悠悠地游到墙角，盘成一团，把头搁在自己的身子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
常如意站在原地，看了它很久。然后拿起衣服，又进了浴室。水声响起来的时候，海璃没有睁眼。但它的尾巴尖，很轻很轻地，在瓷砖上敲了一下。

洗完出来的时候，海璃还在墙角盘着。郝运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条蛇，像是在看守一颗定时炸弹。

房间里的气氛很奇怪，明明很安静，却又暗流涌动，谁也没有真的放松下来。

忍了又忍，常如意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：“海璃，你和你姐姐关系好吗？”

海璃抬头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，她感觉它的眼里闪过一丝讥诮。

“不好。”她回得干脆利落。

“为什么？”

海璃又不说话了，只是看着她，那目光太复杂了，短短几秒翻涌着无数情绪，最后归于淡漠。

“为什么关系不好呢？”常如意又追问了一遍。

“姐姐……是因我而死的。”

客厅又安静了，郝运气默默挪远了一点。

“怎么说？”

海璃闭上眼，似乎陷入痛苦的回忆。过了很久，才重新睁开眼睛，目光炯炯。

“永远留着我身边好不好？”它问。

鬼使神差的，常如意伸出手，手指碰到蛇鳞的那一刻，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蹿上来。

“随便你吧，你想跟着就跟着吧。”她妥协道。

跨物种，又跨两界，就当多了一个宠物吧。

海璃看着她，那双漆黑的眼珠里面映着她的身影，小小的，模糊的，像是隔着一层水雾。她慢慢地把头低下去，贴在她的手心里。手心里那点凉意慢慢变温，逐渐与她的体温趋同。

她不懂她们之间的故事，也不懂几百年孤零零找一个人的执念。但她看着趴在地上乖乖不动的海璃，心底不由自主生出一丝怜惜。

“喂。”她用脚尖轻轻碰了碰海璃的尾巴，“有没有可能，我真的不是你姐姐。”

海璃的尾巴尖卷了一下，缠住她的脚踝，力道很轻，像是怕弄疼她。它的眼睛里泛着幽幽的光，像两颗冰冷的星星。

“我想陪着你。”它说，“不管你是不是姐姐，我都想陪着你。”

“随便你吧。”她没招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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