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不再忍让

三十里路，大半是土路。

林建军走得慢。身子虚，脚下像踩棉花。碰到岔路口，他就蹲下来，看地上的车辙印子。往南的车印深，往北的浅。他拣车印深的走。

日头偏西的时候，看见了青溪县的城墙轮廓。灰扑扑的，一圈围着。

进了城，街上人不多。都穿着差不多的衣裳，蓝的灰的，补丁摞补丁。自行车叮铃铃地响，擦身而过，带起一阵风。

林建军没心思看景。他沿着街边走，眼睛盯着路边的铺子。供销社的门脸最大，高柜台，玻璃窗。里面摆着东西，远远看不清。他没进去。兜里没钱，进去也是遭白眼。

他按着怀里那个空面袋，拐进了城西的一条窄巷。巷子里味儿杂，有泔水味，有尿骚味，还有股子铁锈味。

尽头，是个大院子。敞着门，门口挂着块木牌——“青溪县物资回收公司”。

就是这儿。赵跛子说收废品的地方。

林建军站在门口，往里看了看。院里堆得跟山似的，废铜烂铁，破布烂纸，瓶子罐子。几个工人正往板车上装货，动作慢吞吞的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走了进去。

一股热烘烘的酸腐气扑面而来。

“干嘛的？”一个戴着蓝帽子的大爷从窗口里探出头，没好气地问。

“大爷，我卖废品。”林建军走上前，把怀里那个空面袋掏出来，铺在窗台上。

蓝帽子瞥了一眼。“啥玩意儿？”

“废铁。”林建军指了指面袋，“家里拆下来的旧铁件，还有几斤铜丝。”

其实啥也没有。他就想打听个准信儿。

蓝帽子眯着眼，打量他。“哪儿人？”

“林家沟的。”

“乡下来的？”蓝帽子哼了一声，“废铁三分，铜一块二。就这价，爱卖不卖。”

林建军没还价。他手指点了点窗台。“大爷，我问个事。这废铁……都拉哪儿去啊？”

“哪儿去？”蓝帽子乐了，“还能哪儿去？回炉呗。县里的农机厂，外头的机械厂，都收。”

“机械厂……”林建军心里记下了。“那，厂里收废铁，也收好的旧铁件不？就是那种还能用的？”

蓝帽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。“那叫‘旧货’，不叫废品。旧货价高，得看货说话。你要有，拉来看看。”

“好。”林建军应了声，把面袋揣回怀里。

他没多待，转身出了回收公司。

得找个地方歇脚。天快黑了，回不去。他摸了摸兜，还剩几个昨天省下的窝窝头渣子。

县城边上，有个废弃的砖窑。他找了个避风的角落，缩着身子坐下。从怀里摸出个纸包，里面是早上出门时娘塞给他的最后一点干粮渣。

他没吃，就闻了闻味儿。

脑子里转着农机厂、机械厂、旧货。

三分钱一斤，太低。得找个能直接卖“旧货”的地方。

天黑透了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。

林建军靠着冰冷的砖墙，闭上了眼。

……

第二天，天蒙蒙亮，他就醒了。

没敢耽搁，往回赶。

快到林家沟的时候，日头已经老高了。远远地，就看见自家那间破屋，孤零零地杵在那儿。

也看见了院门口的人影。

是他堂哥，林家强。

林家强十六七岁，膀大腰圆，正堵在门口，手里拿着根树枝，一下一下抽着门槛。

屋里传来招娣的哭声，还有娘陈氏的哀求。

“家强，你别抢……那是你妹妹挖的……”

“闭嘴！”林家强吼了一声，“几个烂野菜，给我家大黄狗吃，狗都嫌！拿来！”

林建军加快了脚步。

院门口，招娣蹲在地上，小脸煞白，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破篮子。篮子里是几棵刚挖出来的、蔫了吧唧的野菜。

林家强一脚踹在篮子上。野菜撒了一地。

“哭丧啊！”他伸手去揪招娣的辫子，“再哭，把你舌头割下来！”

招娣吓得往后缩，撞在门框上。

林建军到了。

他没说话，两步跨过去，一把攥住了林家强揪着辫子的手腕。

林家强吃了一惊，回头看见是林建军，脸上露出讥笑。“哟，逃荒的回来了？怎么，没要着饭？”

林建军手上用力。

林家强疼得龇牙咧嘴，想甩开，却纹丝不动。“你个小杂种！松手！”

“道歉。”林建军盯着他，声音不高。

“道你妈个……”林家强话没说完，膝盖窝被人猛地一顶。

他腿一软，单膝跪了下去。另一只手还想挥拳，林建军侧身一躲，胳膊肘顺势一磕，正中他肋下。

林家强闷哼一声，整个人趴在了地上，啃了一嘴泥。

林建军一只脚踏在他后背上。

“给招娣道歉。”

林家强喘着粗气，脸憋得通红，却动弹不得。他从来没想过，这个平时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堂弟，能有这么大的力气。

“道……道歉……”他憋出两个字，带着哭腔。

林建军脚上加了点力。

“对不起！对不起！”林家强尖叫起来，“我错了！招娣妹，哥错了！”

林建军这才抬起了脚。

林家强连滚带爬地站起来，也不敢再看林建军一眼，捂着肋下，一溜烟跑了。

院门口静下来。

招娣还坐在地上，愣愣地看着哥哥。

林建军弯腰，捡起那个破篮子，把撒在地上的野菜一棵一棵捡回去。

“起来。”他说。

招娣站起来，扑进他怀里，小声地哭。

林建军拍了拍她的背。

他抬头，看向大伯家的方向。

这一脚，这一跪，梁子，算是结死了。

但他不在乎。

他牵着招娣，进了院子，关上了门。

门板“咣当”一声，隔绝了外面的世界。

屋里，爹娘惊恐地看着他，像看着个陌生人。

林建军没解释。他把篮子放在灶台上。

“娘，”他说，“今天，咱家喝野菜汤。”

声音很平静，却像块石头，砸进了死水潭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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