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章 十三骑

【导读：乾隆十四年正月，岳钟琪只带十三名骑兵，向勒乌围进发。他的身后，是两万清军；他的前方，是莎罗奔的数万大军。但他知道，这一战，不能靠刀剑，只能靠胆略。】

金川的冬天冷得能冻裂石头。勒乌围在大金川河西岸的山顶上，三面悬崖，一面陡坡，碉楼林立，旌旗密布。

莎罗奔虽然表示愿意投降，但岳钟琪不知道他是真心还是假意，是诚心归顺还是缓兵之计。他只知道，他必须去。朝廷在等，乾隆皇帝在等，两万将士在等，金川的百姓也在等。

临行前，将领们纷纷劝阻。马进良跪在地上，拉着岳钟琪的马缰。“大人，您不能去！莎罗奔诡计多端，万一有诈……”岳超龙也跪了下来。“岳大人，您若有个闪失，末将没法向朝廷交代！”帐中的将领们跪了一地，黑压压的一片。

岳钟琪骑在马上，低头看着他们。“起来。都起来。”

没有人起来。

岳钟琪看着马进良。“你跟了我多少年了？”

马进良愣了一下。“从松潘算起，三十多年了。”

“三十多年，你什么时候见我打过没把握的仗？”

马进良低下头，松开了马缰。他站起来，退到一边，眼眶红了。

岳钟琪勒转马头，面朝勒乌围的方向。

身后只跟着十三名骑兵。

他骑得很慢，马蹄踩在碎石路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风吹过来，吹乱了他的白发。十三名骑兵跟在他身后，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，刀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

勒乌围的寨门紧闭。寨墙上站满了弓箭手，箭矢搭在弦上，瞄准了岳钟琪和他的十三名骑兵。只要一声令下，他们就会被射成刺猬。岳钟琪骑在马上，仰头看着寨墙上的弓箭手，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。他没有拔刀，没有举盾，甚至没有加速。他只是骑着马，慢慢地走。

寨门打开了。莎罗奔的弟弟走出来，跪在地上。“岳大人，我哥哥在寨里等您。”

岳钟琪下马，走进寨门。他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十三名骑兵跟在他身后。寨墙上的弓箭手还在瞄准，箭矢还在弦上，但没有人射箭。不是因为不敢，是因为岳钟琪的眼神太镇定了，镇定到让他们觉得，这个人不怕死。一个不怕死的人，弓箭是吓不住他的。

莎罗奔的大寨里，炭火烧得很旺。莎罗奔坐在虎皮椅上，穿着他那身金黄色的铠甲，没有戴头盔。他的脸瘦了一圈，眼眶凹陷，颧骨高耸，嘴唇干裂。他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，不是没粮，是吃不下。他的弟弟说“岳钟琪来了”，他就吃不下去了。

岳钟琪走进大寨，站在莎罗奔面前。两个人对视了片刻。岳钟琪先开口了。

“莎罗奔，你瘦了。”

莎罗奔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他从虎皮椅上站起来，走到岳钟琪面前，跪下来，磕了三个头。“岳大人，学生罪该万死。”

岳钟琪扶他起来。“坐下说话。”

两个人在炭火旁坐下来。莎罗奔低着头，不敢看岳钟琪。他的手在发抖。

“莎罗奔，”岳钟琪开口了，“你跟我说实话。你到底是真心想降，还是缓兵之计？”

莎罗奔抬起头，看着岳钟琪。他的眼睛里满是血丝，眼眶红肿，嘴唇哆嗦着。“岳大人，学生是真心想降。学生已经走投无路了。”

岳钟琪看着他，沉默了很久。“好。我相信你。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跟我去京城。向皇上请罪。”

莎罗奔沉默了很久。去京城——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去了京城，生死就不在自己手里了。皇上可能赦免他，也可能杀他。这是一场豪赌，赌注是他的命。

“岳大人，学生去了京城，皇上会杀学生吗？”

岳钟琪沉默了片刻。“我不知道。但我会替你求情。”

“岳大人，您保得住学生吗？”

“保得住。”

莎罗奔看着岳钟琪的眼睛。那双浑浊的、布满血丝的、却依然亮着的眼睛。他想了很久。

“岳大人，学生信您。”

岳钟琪走出勒乌围的寨门时，阳光正好。阳光洒在他的白须上，闪着金光。他的身后，莎罗奔跪在地上，双手捧着降书。

他的身后，十三名骑兵牵着马，等他上马。

他的身后，两万清军列阵以待，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
他翻身上马，勒转马头，面朝东方。他在心里说，“金川平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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