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曦未透,天色尚沉,一阵急促而沉重的敲门声便生生撕裂了沈青黛的残梦。
自父亲惨遭毒手,沈青黛便随母亲流落至南郊这处偏僻的乡居,日子早已如枯井般沉寂。
“我家老爷遣小的来传个话。”门外是舅舅府上的老管家,他眼中含泪,声音抖颤,我家小姐……前日病逝,今日便要出殡。老爷的意思是,望你们母子过去,给小姐送最后一程。”
这消息如同一道惊雷,劈得沈青黛母女当场怔住,满心皆是难以置信的惊痛。
“怎么会?”沈夫人身子猛地一晃,险些立不住,她一把扶住门框,声音带着颤,“好端端的一个人,究竟得了什么急症,竟走得这般快?”
她话未说完,眼眶已红了,泪水无声地滚落下来。
“嗨……”
头发全白的老管家似乎在隐藏什么,或者不想说出让人痛心的实情,他将话咽了下去。
沈青黛见问不出什么,急忙道,“娘,我们不要吃早饭了,随管家大人的马车赶紧走吧!”
沈夫人胡乱拢了拢鬓发,母女二人匆匆上了那辆青布马车。
车轮碾过乡间泥路,颠簸得厉害。沈青黛掀开车帘一角,见老管家端坐在车辕上,脊背佝偻着,始终不曾回头说一句话。
"娘,"沈青黛压低了声音,"舅家的表姐……我前月还收到她的信,字里行间虽有愁绪,却绝无病容。怎么就……"
沈夫人攥紧了帕子,目光落在自己袖口磨白的边沿上,半晌才道:"舅舅那人,向来是报喜不报忧的性子。兴许是病了许久,怕我们远在乡间空操心,才一直瞒着。"
"可管家方才那神色……"沈青黛蹙眉,"不像是单纯伤心,倒像是很惶恐……"
沈夫人手指微微一紧,皱了皱眉:“很惶恐?”
马车行了约莫一个时辰,终于驶入城中。
越往深里走,沈青黛越觉得不对——槐安街舅舅的府邸往日门庭若市,今日却安静得诡异。
马车在府门前停住。
沈青黛先一步跳下车,抬头望去,府门大开,两侧却无迎客的仆从,只垂着两盏白灯笼,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晃晃悠悠。
老管家从车辕上下来,低声道:"夫人、小姐,这边请。"
他引着二人从侧门入内,径直往后院灵堂方向走。一路上不见其他宾客,连个吊唁的人影也无。
沈青黛心中疑窦重重,忍不住拉了拉母亲的袖子。
灵堂设在后院花厅,纸钱的气味混着檀香扑面而来。灵柩摆在正中,棺木倒是上好的楠木。
沈夫人扑通一声跪在灵前,眼泪终于落了下来:"我的好侄女……"
沈青黛跟着跪下,眼泪扑簌簌往下掉。
正在娘俩悲痛欲绝时,舅舅过来了。他脸色虽很忧郁,却不是那种疯狂的悲伤。
他扶起沈夫人,道:“姐姐不必忧伤,命也。随天而去吧!”
沈青黛跪在地上,透过朦胧的泪眼,悄悄打量着舅舅。
柳成荫一身素服,面色灰败,眼窝深陷,下巴上泛着青黑的胡茬,显然已有数日不曾好生歇息。他扶着沈夫人的手臂微微发颤,那不是悲恸到极处的大恸,而是一种……如履薄冰的惶然。
"哥哥……"沈夫人哽咽着,"心慧这孩子,好好的怎么就……你与我说实话,她到底得的什么病?"
柳成荫嘴角抽动了一下,目光闪避,含糊道:"就是……一场风寒,来势汹汹,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,也没能救回来。"
他说这话时,声音干巴巴的,像背书一样,连半分真情实感都无。
"哥哥,"沈夫人又道,"怎么不让我看一眼心慧?好歹让我这做姑母的,也应见她最后一面。"
柳成荫身子猛地一僵,脱口道:"不、不必了!已然入殓,大夫说了,病症凶险,怕有染人之虞……"
话音未落,花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"老爷——夫人醒了!夫人她……又问起小姐了……"
来的是柳府的贴身嬷嬷,满脸泪痕,神色慌张。
柳成荫额角青筋一跳,匆匆对沈夫人道:"小妹,你嫂子病着,我得去看看。你们且在此处歇息,莫要太过伤怀。"说罢,竟像逃一般,大步往内院去了。
沈青黛扶着母亲站起身,声音压得极低,"府中连吊唁宾客都没有——娘,这棺里装的,未必是心慧姐。"
沈夫人倒吸一口凉气:"你是说,心慧她……没有死?"
沈青黛没有回答。她望向花厅深处那条通往内院的回廊,隐约听见内院方向传来一个女子断断续续的哭喊声,声音沙哑破碎,像是将嗓子都哭坏了——
"我的慧儿……你把娘丢下了……你叫娘怎么活啊……"
沈青黛听出那哭声里的绝望不是丧女之痛的悲伤,而是某种即将大祸临头的恐惧。
就在这时,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"县令大人到——"
沈青黛与沈夫人对视一眼,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。
柳成荫的脚步声从内院踉跄着往正门跑去,口中还低低咒了一句什么。
沈青黛听清了那句话——
"该来的,到底还是来了。"
沈青黛听到"县令大人到"这几个字时,脑海中忽然闪过表姐信中的那句话——
"那纨绔,整日在街上游荡,脾气暴戾,稍有不顺便摔打器物,连下人都不敢近身。舅舅竟要将我推入这般火坑……"
"下官……有失远迎,大人恕罪……"
"免了。"来人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官威,沉甸甸地压过来,"本官今日来,不是走亲访友的。"
沈青黛拉着母亲往花厅立柱后缩了缩,透过雕花棂格向外望去。
县令裴成原一身绯色官袍,面皮微胖,眉心一道竖纹深如刀刻。他身后跟着两名衙役,垂手而立,目光却四下打量,像是在盘点这座府邸里的一草一木。
裴成原站在灵堂前的石阶上,并未踏入花厅,只远远朝那口楠木棺椁拱了拱手,算是尽了礼数。
"柳员外,"他开口了,语气听不出悲喜,"令嫒仙逝,本官深表痛惜。只是……犬子与令嫒的婚期已定在腊月十八,庚帖早已交换,媒书尚存县衙。如今新娘未过门便薨逝,按律——"
他顿了顿,目光如刀般扫向柳成荫。
"按律,需验明正身,方可在婚书上注销。本官今日来,便是要开棺验看,确认令嫒确已亡故。"
柳成荫面如死灰,膝盖几乎要软下去,强撑着道:"裴大人,小女……小女已入殓三日,棺盖钉死,实在不宜——"
"不宜什么?"裴成原冷笑一声,"不宜让本官确认我那未过门的儿媳是否真的死了?"
他抬手一挥,身后一名衙役当即上前,手中竟提着撬棺的工具。
沈青黛心中猛地一跳——若棺中根本不是表姐的尸身,一旦开棺,柳家欺瞒县令、私纵女儿逃婚的罪责便再无遮掩。舅舅一家,怕是要遭灭顶之灾。
可若不让开棺,县令的疑心只会更重,这棺材迟早还是要开。
她正思忖间,内院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,比先前更甚——
"慧儿——我的慧儿啊——你让娘怎么交代啊——"
柳夫人竟披头散发地从内院冲了出来,直扑向灵柩,双臂死死抱住棺木,整个人伏在上面,像是要用自己的身子把棺材护住。
"不许动!谁也不许动我女儿!"她嘶喊着,指甲在楠木上抓出刺耳的声响,"她已经死了,你们还要怎样……还要怎样……"
裴成原眉头微皱,朝衙役使了个眼色。
一名衙役上前,伸手去拽柳夫人。可柳夫人此刻像是发了疯一般,死也不撒手,竟一头撞在棺木角上,额角顿时见了血。
"夫人!"柳成荫扑过去,一把抱住妻子,老泪纵横,"你这是做什么……你这是做什么啊……"
柳夫人伏在丈夫肩头,浑身抖如筛糠,口中却还在喃喃:"慧儿没死……慧儿没死……她……她……"
柳成荫浑身一僵,猛地捂住妻子的嘴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:"你疯了!你想让全家陪葬吗!"
裴成原站在石阶上,将这一幕尽收眼底。他眯了眯眼,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。
"柳员外,"他慢条斯理地开口,"尊夫人的意思,本官似乎……听明白了些。"
柳成荫背脊一凉,缓缓转过身,对着裴成原跪了下去。
"裴大人明鉴……内人她病糊涂了,说的都是胡话……"
"是吗?"裴成原负手而立,目光越过跪在地上的柳成荫,落在那口被柳夫人鲜血染了一角的棺木上,"那本官倒想看看,这棺里装的,到底是令嫒的尸身,还是……别的东西。"
他再次抬手。
这一次,两名衙役同时上前,一人架开柳夫人,一人便要去动棺盖。
沈青黛攥紧了拳头。她知道,此刻若再不出声,表姐的逃亡便要功亏一篑,舅舅一家也要万劫不复。
"裴大人且慢!"
她从立柱后一步跨出,声音清脆,在寂静的花厅中格外刺耳。
所有人的目光,齐刷刷地落在了这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年轻女子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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