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操旧业

孟昭上任第一天，陆衍就把原来的做饭阿姨辞了。

阿姨走的时候很不高兴，瞪了她一眼，嘴里嘟囔着“哪里来的小丫头片子”。孟昭没解释，也没法解释。

她不能说，你做的那些东西，油重盐重，他的脾胃根本受不住。她也不能说，我熬了八百年汤，伺候过几十亿魂魄，我知道什么东西最养人。

她只是站在厨房里，看着那些锅碗瓢盆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
近千年没做过凡人的饭了，也不知道没有法力的她，能不能做出来。

但她并不慌。八百年来，她见过太多魂魄，听过太多故事。那些魂魄在喝汤之前，偶尔会跟她聊几句，说说生前最怀念的味道。

有人想念母亲做的红烧肉，有人惦记妻子包的饺子，有人念念不忘的是街角那家面馆的阳春面。孟昭听过就记住了，像是把人间百味都收进了脑子里。

现在，这些记忆成了她的菜谱。

她做的第一顿饭，是山药莲子粥。

米是上好的粳米，提前泡了一个小时。山药削皮切块，莲子去芯，和米一起下锅，小火慢熬。

她站在灶台前，看着锅里的水慢慢沸腾起来，米粒在沸水中翻滚、膨胀、绽开，渐渐融成了乳白色的米汤。山药和莲子也煮得软烂，用勺子轻轻一压就化开了。

每一分钟，孟昭都在盯着米粒，原来在奈何桥做出来的汤总是黑乎乎的，如今那如白色的米汤竟让她怀念起生前的日子。

可是她生前是什么样的人呢？孟昭想了两个小时，竟一点也想不起来。

她熬了整整两个小时。

出锅的时候撒了几粒枸杞，红白相间，好看得很。

“陆少爷，快出来吃饭啦”

“叫我陆衍就行”陆衍坐在餐桌前，看着面前这碗粥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怎么了？”孟昭看着沉默的陆衍，心里竟有一丝忐忑。不知为何，让她想起来在阎王殿的年终汇报。

或许无论哪一个情境，她都是苦命的打工人吧。

“没什么。”陆衍拿起勺子，舀了一小勺送进嘴里。

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。

孟昭心里一紧：“不好吃？”

不会吧，不会吧，老板不会把我辞退吧？我这八百年的三界优秀厨娘称号，竟在人间走不过一天？

陆衍没有回答，又舀了一勺，然后是第三勺、第四勺。他一口气喝了半碗，才抬起头来，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她。

“你以前是做什么的？”陆衍看向孟昭的眼神多了一丝探究。

“做饭的。”孟昭面不改色地说。

这可不算说谎，我本就是做饭的，只不过客人不一样而已。

陆衍看了她一眼，没有再问，低头继续喝粥。那天早上，他把一整碗粥喝得干干净净，连碗底都刮了一遍。

孟昭站在厨房门口，看着他空了的碗，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。

八百年来，她每天看着那些魂魄喝下她熬的汤，从来没有任何一个魂魄对她说过“好喝”。他们喝下去就忘了，忘了汤的味道，忘了她的脸，忘了一切，浑浑噩噩的走向下一站。

而陆衍喝完粥之后，抬头看了她一眼，说：“很好吃。”

就三个字，让孟昭在厨房里发了很久的呆。

从那天起，孟昭像是受到了极大的鼓舞，开始变着花样给陆衍做饭。

早晨永远是粥。有时候是山药莲子粥，有时候是百合银耳粥，有时候是小米南瓜粥，有时候是皮蛋瘦肉粥。她每天换一种，一周不重样，名字虽然和市面上的一样，但在孟昭手中，粥的味道简直就是绝佳。陆衍的胃口明显比之前好了，从半碗到一碗，有时候甚至能喝两碗。

中午是一荤一素一汤——不对，没有汤。是一荤一素一饭。清蒸鲈鱼、白灼虾、葱烧海参、红烧排骨，换着来。

素菜也是精心搭配的，百合炒西芹、清炒山药、上汤娃娃菜、蒜蓉西兰花。鱼是现杀的，蒸的时间掐得精准，多一分则老，少一分则生，出锅时淋上热油，滋啦一声，香气能飘满整个餐厅。

陆衍第一次吃她做的清蒸鲈鱼时，破天荒地吃了两碗饭。晚上被孟昭拉着去散步一小时才可以回书房。

晚上固定是药膳炖盅。虫草花炖鸡、石斛炖瘦肉、川贝炖雪梨、黄芪炖乳鸽。她每天换着方子来，八百年里见过的药膳方子在她脑子里排着队，她一个一个地试，看哪个陆衍吃得最多，就默默记下来。

她甚至开始自己做茯苓饼。

陆衍喜欢吃的那家老字号，她去看了几次，回来自己琢磨。试了七八次之后，做出来的茯苓饼竟然比老字号的还好吃——皮薄馅足，甜而不腻，带着一股淡淡的茯苓清香。陆衍第一次吃到的时候，愣了好一会儿，然后笑着说：“你可以去开店了。”

孟昭笑了一下，没说话。

她心想，我都开了八百年的店了，只不过顾客都是魂体。

但有一件事很让孟昭为难。

陆衍喜欢喝汤。

他问过好几次。第一次是在饭桌上，他看了看桌上的菜，随口说了一句：“怎么没有汤？”孟昭说忘了。

第二次是他主动提的，说想喝番茄蛋花汤。孟昭说番茄没了，明天买。

第三次、第四次、第五次，孟昭每次都找借口搪塞过去。

陆衍不是傻子。他很快就察觉到了什么。

有一天晚饭后，他放下筷子，看着孟昭说：“你是不是……不会做汤？”

孟昭愣了一下，“你再说一遍？”孟昭都怀疑自己的听力有问题，怎么会质疑孟婆不会做汤？

陆衍好似察觉到自己的问题有些冒犯，所以赶快解释“我看你一直都没有做汤，所以就以为……”

孟昭沉默了几秒，说：“我做的汤……不太适合你喝。”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就是字面意思。”孟昭端起碗筷往厨房走，“我的汤不是谁都能喝的。”

她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。这样对老板说话是不是不太礼貌？但是说的确实是实话啊，真是糟糕，晚上要恶补一下《高情商大全》

陆衍在身后沉默了很久，久到孟昭以为他不想理她。但他没有。他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说：“那就不喝。”

孟昭站在厨房里，把碗放进水槽，打开水龙头，水声哗哗地响。她低着头，看着水流冲过碗碟，心里乱成了一团。

她不是不想做，她是不敢。

八百年来，她每天站在奈何桥边，把一勺又一勺的汤递出去，看那些魂魄喝下去，前尘尽忘，干干净净地走进轮回。她熬汤的手艺已经刻进了骨子里，每一个动作都是本能，每一种配料都是习惯。哪怕现在没有法力，没有那口锅，没有忘川水，她也不敢赌。

万一呢？

万一她随手熬出来的一碗汤，就让陆衍把什么都忘了呢？

她只是意外留在人间，不想搅乱他的生活，也不想让他忘了一切，也不想遭天谴。

孟昭不知道的是，她的到来，让陆衍感受到一点点不一样的感觉。

孟昭和之前那些人都不一样。她话多，爱笑，做事毛手毛脚，每天早上叫他起床的时候会在门口先唱一句不成调的老歌，然后探进一颗脑袋，用那种还带着睡意的、含含糊糊的声音说：“老板，天亮了，今天的阳光特别黄。”

“阳光没有黄不黄的。”陆衍有一次终于忍不住纠正她。

“那就是特别金黄嘛。”孟昭毫不在意，哗啦一声拉开窗帘，回头冲他笑，“你看，是不是金的？”

她的笑容太亮了，比那道阳光还晃眼。陆衍眯了眯眼睛，没接话。

他不知道的是，孟昭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阳光了。地府的环境总是昏暗阴沉，要不是她心里强大，恐怕早就抑郁了。

孟昭来到这两个月，总体来说很舒坦，就是管家周叔偶尔会唠唠叨叨，让她讲规矩，不能和陆先生没大没小，让她说话声音小一点。还有几个打扫卫生的阿姨，她们做事也是轻手轻脚，走路没声音，好几次都吓孟昭一大跳。
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。陆衍不去思考孟昭的奇怪，孟昭也不去打扰陆衍的工作。二人像是多年老友一样，话不多，但默契。

孟昭发现最近陆衍变得有些烦躁，在孟昭眼里，他一向都是温文尔雅，很少有大声讲话，发脾气的时候。

但最近每次助理汇报完工作，陆衍都会疲惫的坐在书桌前，用手指轻捏眉头，好像在尽力缓解着自己烦躁的情绪。

“怎么，最近有烦心事吗？”为了让陆衍快乐的过完人生最后时光，孟昭还是打算开解开解他。

孟昭拉开桌子对面的椅子坐了下去。

陆衍抬头看着孟昭与自己对立而坐，竟有些恍惚，好似两人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，真的成为了知心朋友。

“说出来怕你笑话，只是一些亲戚朋友的小事，我却真的束手无策”陆衍倒也真心想找个人倾诉一下。这么多年了，憋在心里，也挺他挺难过的。

陆衍从小就身体孱弱，曾也有道士对他的父母说，这孩子难养。可陆衍的父母算是老来得子，对着儿子百般疼爱，这么大的家产，就是想着有一天留下儿子一人生活在世上，可以有一份依靠。

五年前，父母在陆衍生日之后出了重大车祸，双双离世。还好遗嘱早就立好，陆衍顺利的继承了家产。

但一个没经历过什么的孩子，又怎么争得过那一堆有野心的亲戚呢？

父母已经去世了五年，这五年期间，各种亲戚找各种理由， 从他手中借出去很多钱。说是借，但却没有还钱的时候。甚至除了借钱，还有安排工作，买车买房，人情送礼……早就令他厌倦。

其实对于还不还钱，陆衍都是无所谓的，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。就当做慈善了。只是世态炎凉，父母在世时就对亲戚百般仁慈纵容，也只是想为儿子多留一份亲情。可没想到，再怎么纵容亲戚只会越来越过分。他有时候静下心想一想，真为自己的父母感到不值。

“这钱不是你的吗？你不借给他们不就好了。”对于久不经人事的孟昭来说，这简直是太简单的小问题了。

陆衍听了孟昭的话，轻轻一笑“反正我死后，钱都是他们的，总觉得没必要把这些俗物握的那么紧。而且，不是钱的问题。”

孟昭不是第一次听陆衍谈论生死了，可每一次她都有一种很惋惜的感觉，明明是很好的一位小少爷呢，究竟上辈子做了什么样的事，让他这辈子经历这么多？

“你好像对生死看的很淡”孟昭也不知道怎么劝他，毕竟她比陆衍更看淡生死。

“人，生来不就是在等死吗，死后便盼着来生，周而复始，这才是完整的”陆衍说这话时，眼神看着窗外，好似能透过那一层玻璃看透一切。

孟昭被他说的话惊呆了，纵使她死去这么多年，也从未有过如此通透的感觉：那我一个地府打工人是不是也可以有来生呢？如果现在不在人间，是不是她也可以等待轮回了？

想起自己等了几百年的轮回机会，孟昭又闭上眼睛试图联系冥界的人，结果还是那样——无鬼接听。看来她的轮回之路要推迟了。

陆衍不知道自己随口的一句感叹居然影响一位地府公务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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