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章 长路

沈琢回到鸦渡镇时，天边刚泛起鱼肚白。镇口的豆腐脑摊子刚刚支起来，热气腾腾的锅灶在清晨的薄雾中散发着温暖的豆香。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，看到沈琢从镇外走来，远远地朝他点了点头，算是打招呼。沈琢也点了点头，没有停下脚步，径直穿过镇口，走向自己那间紧闭了几天的剑铺。

他掏出钥匙打开门锁，推门进去。铺子里的空气带着一股密闭多日的沉闷气息，光线从门口斜进来，照见空气中悬浮的细小尘埃。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——墙边堆着几件待修的农具，案板上放着半块没有打磨完的剑胚，砂轮安静地靠在墙角。

他没有收拾东西，也没有坐下休息。他走到案板前，拿起那半块剑胚，在手里掂了掂，然后放下。然后他走到墙边，取下挂在墙上的那柄旧剑——那是他师父留下的遗物，剑鞘已经有些磨损，剑柄上的缠绳也有些松脱，但剑身依然完好，保养得很好。

他将那柄旧剑挂在腰间，和斩念剑并排。然后他转身走出铺子，在门口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他住了几个月的小屋——案板、砂轮、墙角那几件待修的农具、窗台上那盆阿萤送的文竹。他看得很仔细，像是在把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刻进记忆里。

然后他关上门，没有上锁。

阿萤已经在镇口等着了。她也回去收拾了东西——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，就是几件换洗的衣服、一些干粮和水、还有她那盏墨梅灯笼。她站在那棵老枣树下，看到沈琢走过来，目光在他腰间多出的那柄旧剑上停了一下，但没有多问。

“走吧。”沈琢说。

阿萤没有问去哪，也没有问什么时候回来。她只是点了点头，拎起灯笼，跟上了他的步伐。

他们沿着出镇的小路向东走去。晨光在他们身后缓缓升起，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投在前方的路面上，像两柄并行的剑，指向未知的远方。

身后，鸦渡镇的炊烟袅袅升起，在清晨的薄雾中缓缓飘散。鸡鸣声、犬吠声、孩童的嬉闹声、妇人吆喝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——那些寻常的、温暖的、充满烟火气的声音，交织成一片生活的背景音，在他们的身后渐渐远去。

沈琢没有回头。

但他走得很稳。

每一步都踩得很实，像是要把这条路走穿，走到再也走不动的那一天为止。

阿萤走在他身旁，墨梅灯笼在晨光中已经不需要点亮，但她依然拎着它，像是拎着一件护身符。她偶尔会侧过头看一眼沈琢的侧脸——那张脸上没有悲壮，没有决绝，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淡漠的从容，像是已经接受了所有将要发生的事情。

她收回目光，看着前方的路，忽然开口说了一句：“喂，你说，等我们把所有镇庙都跑完，把所有堕神都处理好——那时候你打算做什么？”

沈琢沉默了片刻，然后说：“还没想过。”

“那现在想想呗。”阿萤说，“总得有个盼头吧。不然这一路走下去，全是打打杀杀和拼命，多没意思。”

沈琢又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可能……会回鸦渡镇，继续开我的剑铺。”

“然后呢？”

“然后把你那棵枣树上的枣子摘下来，做醉枣。”

阿萤愣了一下，然后嗤笑了一声：“就这点出息。”

沈琢没有反驳。他继续走着，目光望着前方的路，嘴角的线条却微微松动了一些。

晨光越来越亮，将整片田野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色。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，像一幅尚未完成的水墨画，等待着被谁的笔触继续勾勒下去。

前方的路还很长。

但他们已经在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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