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他的名字

暑假的第七天，苏晚星养成了一项新习惯。

每天早上醒来，她会先赤脚走到二楼阳台，假装伸懒腰，目光飞快地往隔壁院子里扫一眼。

沈知珩的作息很精准。

六点半，他准时推开房门，穿一件灰色运动T恤，沿着梧桐巷往东慢跑。

苏晚星透过窗帘缝隙目送他消失在巷口的梧桐树影里，然后在心里默默计时。

四十五分钟后，他会重新出现，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打湿。

他在院子里做十分钟拉伸。

八点整的时候，他会搬一把竹椅到院子里，坐在那棵还没长成的枇杷树下看书。

“晚星，帮奶奶去巷口买两根油条。”

“来了——”

她正愁找不到正当理由出门。

下楼接过奶奶递来的零钱，她对着玄关的镜子理了理头发，把碎发别到耳后，又觉得自己太刻意了，赶紧把头发甩散。

反复了三次，直到奶奶在外面喊“油条要卖完了”，她才匆匆跑出门。

梧桐巷的早晨满是烟火气息。

王奶奶在门口浇花，水管里的水在晨光里画出一道小彩虹。

程爷爷牵着大壮慢慢悠悠地散步，大壮远远看见苏晚星就摇起尾巴。

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烟，豆浆的香味从巷口飘过来，和不知谁家院子里探出来的玉兰花香搅在一起。

苏晚星一路小跑着，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。

拐过巷口的大梧桐树时，她的脚步忽然慢了。

沈知珩正从巷子另一端走过来。

他穿着那件她见过一次的白衬衫，袖子整齐地扣在手腕处，左手拎着两个塑料袋。

他走得不快不慢，目光平视前方。

苏晚星的呼吸一下子乱了。

她攥紧了手里的零钱，逼自己继续往前走。

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，她终于鼓起勇气，在他从身边经过时装作随意地开口：“你好，你也住这儿啊？”

声音出来的一瞬间她就后悔了。

太刻意了。

沈知珩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
他侧过头，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。

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，从鼻腔里逸出一声低沉的“嗯”，便继续往前走了。

苏晚星站在原地，保持着打招呼时的那个微笑，嘴唇僵在脸上。

巷子里的人声和狗叫声重新涌进她的耳朵，她反应过来自己还傻站在原地，赶紧拔腿往前走。

等她买完油条回来，沈家院子的门已经关上了。

他根本不记得她。

前天傍晚那个四目相对的时刻，对他来说大概只是“隔壁有个冒失鬼摔了个花盆”。

回到家，她把油条放在桌上，奶奶看了她一眼：“怎么魂不守舍的？”

“没有啊。”她扯出一个笑，抓起一根油条塞进嘴里。

“没让你用手抓，有筷子……”

“我洗过手了！”

她咬了一口油条，嚼了两下，忽然问：“奶奶，隔壁沈家那个……”

“怎么了？”

“他是不是……不爱理人？”

苏奶奶放下手里的筷子，叹了口气：“也不能这么说。今天早上我在院子里晾衣服，看见小沈在帮他妈妈搬花盆，一盆一盆搬得仔细。我跟他打招呼，他也点头了，就是话少。

程爷爷说他上个月下大雨，看见小沈蹲在巷口拿伞挡着一窝被雨淋的猫，自己半边身子都湿了。”

苏晚星嚼油条的动作慢了下来。

苏奶奶继续说：“这孩子啊，是那种只做不说的人。你看他冷，那是他不想让人看见他热。这种人啊，外头裹一层冰，里头全是热的。”

苏晚星低着头，把油条掰成一小段一小段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
下午她帮程爷爷遛大壮的时候，故意绕了一圈，从沈家门前经过。

门关着。

她牵着大壮在巷子里走了一个来回，门还是关着。

大壮回头看她，疑惑地歪了歪头，似乎在问：我们到底要去哪儿？

“没事，”她摸了摸大壮的头，“就是随便走走。”

她没能再“偶遇”沈知珩，但从王奶奶和程爷爷的闲聊里，断断续续拼出了一些关于他的信息。

“沈家那孩子，成绩是真的好。我家孙子跟他在一个学校，说人家回回考年级第一，从来不掉。”

“听说是从城东搬来的。他妈妈在大学教书，教文学的，搬家是为了离学校近点。”

“他爸……唉，可惜了。据说是刑警，前几年执行任务的时候出了事。”

“这孩子跟他妈两个人相依为命，不容易。”

苏晚星牵着大壮站在梧桐树下，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收进耳朵里。

她想起沈知珩看书时安静专注的侧脸，想起他点头时那一瞬的漠然。

所有的这些，忽然都有了解释。

他不是天生的冷淡。

他是太早学会了把一切都扛在自己肩上。

傍晚，苏晚星回到房间，坐在书桌前发了好一会儿呆。

窗外，梧桐树的叶子被夕阳染成金色，隔壁院子里传来轻微的声响。

应该是有人在搬东西。

她没有去阳台上看。

她翻开日记本，找到昨天那页。

昨天她写道：【他叫什么名字？沈知珩。他叫沈知珩。】

她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：

【他不记得我。可是，我记得他。】

写完这句话，她把笔搁下，目光落在窗外渐渐变暗的天色里。

她想起了一件事。

禾川一中的光荣榜。

那张红底黑字的榜单贴在行政楼一楼的大厅里，每次她路过都只是匆匆扫一眼。

年级第一的位置上确实有一个名字，但她从来没有特意去看过。

现在她闭上眼睛努力回想，却只能想起那个名字的轮廓——三个字，笔画不算多，但也不简单。

旁边好像有一张照片，照片里的人长什么样，她怎么也想不起来。

原来他们早就在同一个学校里，每天踩着同一片操场的地面，听着同一个铃声上课下课，也许还在食堂里擦肩而过，在走廊上迎面相遇。

只是她从来没有注意过。

而他大概也从来没有注意过她。

她是年级前五十里的一个普通名字。

他是遥不可及的榜首。

两条平行线在同一栋教学楼里延伸了一整个学年，直到这个夏天，在梧桐巷，在栀子花的香气里，终于有了第一个交点。

她想起上学期期末，赵一鸣在班里嚷嚷着说“年级第一沈知珩又考了满分”，当时她正埋头翻书找一道数学题的答案，根本没在意那个名字。

孟晓雨推了推眼镜，说“人家就不是人，是神”。

林鹿溪在一旁看校刊，头也不抬地说了句“长那么好看成绩还那么好，老天太不公平了”。

她当时笑了。

现在回想起来，那个名字其实一直飘在空气里，像一颗远方的星星，早就挂在那里了。

只是她从来没抬头看。

门外传来奶奶的声音：“晚星，帮奶奶择菜……”

“来了！”

她合上日记本，趿拉着拖鞋跑下楼。

晚饭后，苏晚星在厨房洗碗，奶奶坐在客厅里看新闻。

女主持人字正腔圆地播报着本市新闻，画面切到一条关于警方的报道。

她听见“警察”两个字，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
“奶奶，程爷爷以前是刑警对吧？”

“是啊，干了三十年呢。你程爷爷破过的案子，比你看过的小说都多。”

苏晚星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架，擦了擦手，走到客厅坐下：“他……有没有跟您讲过以前的故事？”

苏奶奶笑了：“讲啊，天天讲。你程爷爷那张嘴，三句话不离本行。不过小沈那孩子倒是爱听，每回程爷爷在巷口乘凉讲故事，他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。”

苏晚星想起沈知珩在书店里借的那本《刑事侦查学导论》，忽然觉得那本书的封面颜色，和她记忆里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对上了。

她想当医生。

因为爸爸妈妈都是医生，从小她就觉得穿白大褂的人自带光环。

救死扶伤，悬壶济世，这是她能想到的最有意义的事情。

而他想当警察。

是因为他的父亲吗？

还是因为程爷爷讲的那些故事？

她不知道。

她对他的了解，少得可怜。

晚上十点，苏晚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窗外月光很好，透过纱窗洒在地板上，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。

隔壁的窗户还亮着灯，隔着院墙，隐约能看见灯光映在墙头的牵牛花上。

她翻身坐起来，轻手轻脚推开阳台的门。

梧桐巷已经睡了。

路灯的光透过梧桐叶洒下细碎的光斑，青石板路反射着月光，像一条银色的河。

远处有蝉鸣，不知道是哪只蝉这么晚了还不肯睡。

她趴在阳台栏杆上，侧耳听着隔壁的动静。

没有声音。

只有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，和她自己的心跳。

她想起白天在巷口和他擦肩而过时，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，像深秋的湖水，没有一丝波澜。

他说“嗯”的时候，语气疏离得好像她只是一个问路的陌生人。

可奶奶说，下雨天他会拿伞给流浪猫挡雨。

程爷爷说，他听破案故事时眼睛里会亮起来。

王奶奶说，他每天帮他妈妈搬花盆，一盆一盆搬完，从来不吭声。

他不是一个冷淡的人。

他只是把温柔藏得很深。

苏晚星趴在栏杆上，忽然对自己说了一句话。

声音很轻，被夜风吹散了，连她自己都几乎没听清。

“他不记得我没关系。”

“我记得他就好。”

她仰起头，夜空很干净。

没有月亮，却有星星。

一颗，两颗，三颗，散布在天幕上，像谁随手撒了一把会发光的沙。

她找了一圈，没找到最亮的那颗。

大概是被梧桐树的叶子挡住了。

她回到房间，重新躺下，闭上眼睛之前，目光落在书桌上的日记本上。

她在心里给今天打了一个分数。

二十分，还是五十分？

她说不准。

他没有对她笑，没有跟她说超过一个字的话，但他看着她的那一秒，目光是清澈的，没有厌烦，没有不耐，只是平静得像一汪深潭。

对她来说，这就够了。

明天她还会见到他。

也许在巷口，也许在程爷爷家门口，也许在陈岸的书店里。

暑假还有很长。

梧桐巷还会继续有风吹过，有栀子花开，有梧桐树叶在傍晚沙沙作响。

而她会继续远远地、小心翼翼地看他，把关于他的一切都收进口袋里，像攒一颗一颗的糖。

她闭上眼睛，慢慢地滑进梦里。

梦里没有白衬衫的少年。

梦里只有一条很长很长的梧桐巷，青石板路在月光下发光，她一个人走，脚步很轻，像是怕吵醒了谁。

而路的尽头，有人在等。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