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城污名缠身，御赐婚约被他辞了(下篇)

近日一桩牵扯世家贵女的风月流言席卷京城，茶坊酒肆、长街短巷无处不议论，都在私下揣测三清观那夜二人纠葛缠绵的旧事。

“御赐的婚约搁在一边，躲道观同萧小公爷夜半厮守。这哪是闺阁贵女，分明不把圣谕礼教放在眼里。”

巷口货郎敲着拨浪鼓歇了担，与两个挑脚夫交头咬耳，唾沫星子乱飞

另一人嗤笑接腔道

“状元郎这般君子都留不住她，孤男寡女闭门半宿，内里的勾当还用细问？”

长街车马往来喧腾，流言顺着人流四下飘窜，目光稍抬，便见街中最负盛名的销金风月茶馆。二楼雅间木窗全然敞开，一众世家闲散公子围桌宴饮，凭栏听底下街谈，争相打趣议论。

为首的崔翊斜倚着窗边软榻，一身织金锦袍松敞领口，指尖慢悠悠转着通透玉冰盏，杯中冰镇葡萄酿晃出细碎波纹，随口掀开头话。“现下全城最热的新鲜事，可比茶酒有趣百倍。”

身侧李二公子正执银茶匙细细分茶，瓷盏腾起温润白雾，闻言鼻尖轻哼，往崔翊盏中斟满滚烫茶汤，冷热相撞激起轻响。

“当初陛下亲手赐婚，将御史中丞家的嫡女配给裴砚知，彼时谁不称一句金玉良缘。谁能想到她放着大好姻缘不要，躲去城外三清观，反倒引得萧珩夜半孤身赴会。”

说罢他拈起一颗冰荔枝咬开，清甜汁水漫满口齿，眼底漫着看热闹的轻佻。

一旁摇玉骨折扇的世家子弟咬下半块蜜糕，扇尖漫不经心点向窗外人流：“裴状元前程坦荡，这般良配她全然不在意，反倒同萧珩这厮私下牵扯不清，心性实在轻浮。”

满座哄笑此起彼伏，酒壶轮番倾倒，鲜果糕点随意取食，句句污言碎语飘出窗棂，轻飘飘将苏若兰的名节踩在酒席间取笑。

萧珩本在楼下大堂靠窗独坐，隔一道雕花木质屏风，楼上嬉言恶语清晰落进耳里。

方才他满心惦记三清观里孤立无援的苏若兰，本想寻一处安静角落稍作歇脚，没承想这群纨绔子弟竟拿她的清白肆意打趣，字字句句刺耳扎心。

他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寒戾，再不隐忍，抬步绕开屏风，大步径直撞开雅间房门闯了进去。

屋内众人说笑正酣，猝不及防被破门动静惊得一静。崔翊正倾身欲再斟一杯冰酿，腕间玉盏还未端稳，萧珩跨步上前，肩头狠狠撞上他的手臂。

哗啦一声，满盏滚烫清茶尽数泼在他织金锦袍前襟，晕开一大片暗沉水渍，烫得崔翊骤然起身，怒声呵斥：“大胆！你可知我这身衣料价值几何——”

话音未落，萧珩目光扫过案上琳琅点心，随手捻起一块桂花酥送入嘴中，慢条斯理咀嚼咽下，指尖沾着糕粉糖霜，不偏不倚直接往崔翊湿漉漉的衣襟上反复擦了两下，将满手碎屑糖渣尽数蹭在华贵锦缎之上。

满室公子哥霎时间噤声，方才嬉笑戏谑的神色僵在脸上，无人敢再多言半句。

萧珩立在席间，周身戾气压得满室熏香都似凝滞，声线冷硬如冰，字字掷地有声：

“酒足饭饱闲得无事，便拿女子名节当作酒后笑谈？往后再让我听见你们这般污言秽语玷污苏姑娘名声，今日泼出去的是茶水，下次便不是这般轻饶。”

崔翊攥紧湿透袍角，又惧又恼，看着萧珩眼底蛮横，半句反驳的话堵在喉头，终究不敢发作，只能硬生生咽下满腔怒火。满座锦衣子弟垂着眉眼，方才寻欢作乐的惬意荡然无存。

萧珩一身戾气踏出销金楼，心头沉甸甸坠着几分不祥预感，不敢在外多做耽搁，快步赶回镇国公府。

朱漆大门高悬御赐鎏金匾额，门前一对青石狮镇守两侧，层层白玉石阶垒得又宽又高。他几步拾阶跨进门内，随行小厮慌忙凑上来，偷偷朝正厅方向递了个慌张眼色。

萧珩心头一沉，抬眼便见母亲立在厅堂正中，手中握着一根荆鞭，满面怒容，分明是早已等候多时，只等着拿他施行家法。

不等萧珩开口，夫人扬鞭怒斥，话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愤懑。

“从前百般劝你远离苏姑娘，你半句不肯入耳！如今满城流言四起，御史借着这事在朝堂参劾你父亲，国公府数十年清誉，全被你毁于一旦！”

说罢她便转头吩咐侍女备下拜帖，决意即刻动身前往苏府，当众斩断两家往来，彻底划清界限，免得国公府再被这场风月是非拖累。

萧珩见状大步上前，伸手死死拦在她身前，神色决绝，半点不退让。

“此事是我一人而起，与旁人无关。我心悦苏若兰，自当明媒正娶，对她一生负责，绝不能登门与苏家割席。”

争执声里，一道沉稳脚步声自内堂踏出。镇国公一身素色常服，脊背挺拔如松，半生沙场沉淀下老将独有的沉敛风骨，眉眼间自带久经战事的威严。他抬手按住夫人，沉声劝二人暂且息怒。

“你们二人不必争执。”国公目光落在萧珩身上，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，“一桩儿女私情闹得御史递折、朝野议论，背后未必只是市井流言那么简单，恐有人借机发难。”

他长叹一声，眼底藏着几分无奈：“你自幼与若兰一同长大，你心底那份心思，为父并非看不明白。可陛下早已降下御赐婚旨，将她许配裴砚知，名分已定。你深夜闯观、纠缠不清，于她、于裴公子、于咱们国公府，皆是不妥。”

话音未落，府外忽然传来内侍传旨的高亢声响，马蹄与呼喝声直达二门。

内侍捧着明黄圣旨踏入府中，朗声宣诏，令萧珩、裴砚知与苏若兰三人三日内入宫，金銮殿上当面分辨前因，厘清所有是非纠葛。

裴砚知独自驱车赶至三清观山下，只身拾阶走上小院，柴门轻叩两声，便静静立在檐下等候。

苏若兰开门见是他，神色平淡无波，侧身将人让入院中。裴砚知目光落在她清瘦单薄的身影上，轻声道明来意

“宫里传下圣旨，命你三日内下山入宫，当庭自辩流言。”

见她指尖微微攥紧衣角，似在忧心苏府族人施压，他放缓语气宽慰：“你不必忧心府中为难，今日我来接你下山，是苏府一众长辈特意托我前来，盼你尽早归府安顿。”

话落，苏若兰垂眸沉默片刻，终究简单收拾了随身几件衣物，跟着裴砚知一同登上马车

车厢里安静得只听得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。裴砚知坐在她对面，眉眼看着温和柔软，语气温润宽和，低声同她开口

“若兰，若嫁给我这件事，如果于你而言全是勉强煎熬，不必为难，我会独自面见圣上，恳请陛下收回赐婚圣旨。”

苏若兰垂眸望着衣上素净纹样，心头翻涌万千滋味。前世的夫妻，听见这话，哪能半点波澜都无？可只要一想起往后他醉心权势、冷薄无情的模样，心底那点软意便瞬间冷了下去。她清清楚楚知道，自己绝不能再踏进那段煎熬的泥潭。

马车一路行至苏府朱门前停下。苏父早已立在门廊等候，面色沉得吓人，满眼皆是斥责；一旁苏母看着女儿清瘦落寞的模样，满眼疼惜，不敢当众多说宽慰话，只连忙唤贴身丫鬟白芷，领着苏若兰回院内歇息。

回到房中，苏若兰斜倚在软榻旁，静静望着窗外沉沉落暮，心里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。前世名满京城的好形象，如今也是不复存在。可奇怪的是，她反倒卸下了一身枷锁，生出几分前所未有的轻松。

次日天光未盛，裴砚知便乘车至苏府门外，亲接苏若兰一同入宫领旨辩白。

二人随传旨内侍步入皇城，一路层门叠阙，白玉宫阶绵延无尽，朱红宫墙高耸巍峨，禁卫持戈分列两侧，衣甲寒光凛凛，每一道宫门都有内监躬身查验，步步皆是天家森严，无形重压裹得人呼吸都不由得放轻。

内侍引着二人穿过千步廊、数道仪门，直达帝王单独策问重臣的文华偏殿。

殿外铜鹤燃着沉檀，烟气肃穆，萧珩早已一身规整世子朝服立在阶下等候，脊背挺得笔直，眼底藏着连日焦灼。

踏入殿内，明黄御座高居高台，天子端坐其上，龙纹朝服威仪自生，眉眼沉敛，不怒自威，殿中静得只剩香炉袅袅轻烟，一丝声响都格外清晰。

稍许，裴砚知率先稳步出列，垂袖躬身，腰背恭谨有度，语气平稳无半分私怨

“陛下，臣寒门出身，蒙圣上钦点状元，又得赐婚苏门，本当谨守圣命。可臣与苏若兰两心相隔，强持婚约，反倒给朝野留下话柄。御史接连参奏，令勋贵世家与新晋朝臣同时遭人攻讦，正中朝中对立派系分化朝堂的下策。为免私缘牵绊公义，臣恳请陛下收回赐婚，平息众议，臣方能一心履职，不耽误朝事。”

话音未落，萧珩即刻上前回话，话音沉稳，直点勋贵立身之责：“裴状元只看自身仕途，却忽略礼教公论。此事祸由臣起，若单凭退婚了结，世人只会非议苏小姐失德，有心之人更会借‘状元弃婚’大肆渲染，挑拨寒门新臣与世家勋贵之间的隔阂，于朝堂同心大为不利。依臣之见，由臣以世子礼迎娶苏若兰，一力担下前失，方能堵死旁人借题发挥的空隙，保全朝堂两派平衡。”

裴砚知微微侧首，从容接下他的话，不卑不亢辩驳：“萧世子一片担当臣知晓，可镇国公府世代功勋，若因一桩流言婚事卷入争端，反倒让老将清誉受损，亦是朝中损失。臣无家世拖累，独自担下退婚非议，远比牵动国公一门稳妥，这才是顾全大局。

“大局从不是独善其身。”萧珩寸步不让，声调沉定，“圣赐婚约是天家颜面，轻言作废，便是轻慢君命，往后民间、百官如何看待陛下赐婚之权？相较一时非议，君纲礼法才是根本。

二人往复对答，句句不离朝局、礼法、君臣制衡，一旁静立的苏若兰适时上前，一语截断争执

“二位所言皆着眼眼下平息风波，却未看透根源。陛下，市井流言凭空四起，转瞬便传至朝堂，分明是有人刻意造势，借臣女一人，同时打压新科状元与镇国公府，意在撕裂朝堂格局。今日无论退婚还是另嫁，只要幕后之人未除，他日依旧能寻别的由头兴风作浪。”

她屈膝一礼，声音清亮稳当：“民女以为，当务之急并非改换婚约，而是彻查流言源头，揪出暗中挑拨离间之人。既还清自身名节，也根除扰乱朝纲的隐患，这才是真正长久保全朝堂安稳之法。”

萧珩闻言稍稍收了锋芒，颔首认可。裴砚知亦垂眉认同。

三人一来一回，高台之上心中已然通透。他没有当堂降罪任何人，沉吟片刻，声线威严平缓传下谕旨，暂且延缓裴砚知与苏若兰的婚约，令三人各自回府自省，同步追查流言来处，待幕后挑拨之人查清，再重新议定后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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