情场全盘落败，转头手握文坛权柄

朝堂之上的处置雷声大而雨点小，仅将涉事官员一番轻斥，便口头警诫下不为例。

随后宫外张贴安民布告，对外澄清坊间流言，文辞言道

“坊间所传诸事尽皆子虚乌有，苏府嫡女与新晋状元相交尚浅，故而暂缓婚期。”

朝鼓落音，百官次第退朝。一道清瘦微佝的身影自人群后方唤住裴砚知，那人一身鸦青暗竹纹锦袍，颔下三缕山羊胡，正是他的恩师李太傅。

太傅语气温和，嘱他挑个清闲午后到府中喝茶。裴砚知躬身拜谢恩师，拱手作揖方才辞别离去。

午膳刚过未久，裴砚知乘马车抵至李太傅府门前。黑漆素门配着素铜门环，阶下分立一对玲珑青石卧鹿，一派简素端方气象。

府中小厮快步迎出，躬身引他入内。

入门便是青石板铺就的甬道，两排细杆湘竹沿路挺立，间隙错落栽着腊梅与白梅，清雅袭人。

行至正厅静和堂。长案摆放着端砚、徽墨与半摞古籍，主位两张素圈椅铺着浅灰棉麻软垫，两侧客椅旁的小几陈放着青瓷水盂与山水卷。

出正厅步入主园，院中一座平缓低矮的青灰太湖石假山，无怪诞奇形，山侧活水汇成浅溪，卵石铺底，流水叮咚绵长。

周遭湘妃竹、青竹、紫竹层层交错，石板小径隐于林间，深处立一间四面无墙的竹轩，素纱垂帘，内设琴案蒲团，岸旁垂柳轻拂。

顺竹林小径往西走，便是后院书房知微斋，一院静谧无尘。

小厮驻足躬身一揖，告声“公子自行入内便是”，便转身退去。

裴砚知独自缓步前行，碎金似的日光穿过层层竹枝缝隙，落在青石板上斑驳摇曳，穿林而过的清风携着淡淡竹香，拂面沁凉。不多时便行至斋门前。

抬眼望去，李太傅正安坐长案之后，指尖轻捻长须，垂眸静心展卷阅览。一旁待客的木椅上，早已备好一盏清茶，水汽氤氲，静候来客。

“老师。”裴砚知立在门前轻声唤道。

李太傅闻声抬眸，眼底漾开慈祥笑意，快步起身迎至门前，手臂轻轻环住他肩头，半揽着人，温声引他入内。

“你和若兰的事情，我都听说了。”

李太傅指尖轻轻托着白瓷茶盏，缓缓抬至唇边，浅浅抿了一口温热茶汤。

氤氲水汽衬得他眉眼温和平顺，抬眼望向身侧立着的青年，眼底裹着几分体恤和蔼的笑意，语气放缓，轻声宽慰。

“你也不必太过郁结，男女情爱一事，终究要看缘分二字。”

“苏小姐容貌清丽，满腹才情，苏家门第亦是清贵，她本就值得值得更好的良人。”

见青年垂着眼，肩头微微下沉，一副落寞失意模样，李太傅微微倾身，抬手虚虚拍了拍他的小臂，语气添了几分安抚。

“你也切莫妄自菲薄。若兰那孩子，我素来视如己出，她的婚事，我定会为她仔细筹谋，绝不肯委屈她半分；反观你少年登科，前程似锦，来日自有一番大好光景。”

青年闻言缓缓抬眸，眼底藏着几分酸涩，轻轻垂首拱手，声音低沉淡然：“苏小姐与萧世子自幼一同长大，情谊深厚，这份情分，学生终究比不得。”

话音落下，厅内一时静了几分。

李太傅脸上温和的笑意慢慢敛去，端茶的手顿在半空，将茶盏搁回木桌，瓷底与桌面相触，发出一声轻响。

他身子微微后靠，倚上雕花太师椅，一双阅历深沉的老眼定定看向青年，眸底藏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深意。

“镇国公府看似风光，若兰怕是攀附不起。眼下武勋世家权势滔天，可世间万事，从来盛极必衰。再说萧珩那少年心性，未必是能扛住风雨、担起家业的可靠之人。”

说罢，他端起茶再抿一口，冲淡方才话语里的沉郁，神色稍稍缓和，话锋一转，从容问道

“御史中丞苏大人与我相交多年，情谊深厚，原本我还想着，借你与若兰的婚事，两家亲上加亲，如今看来，凡事皆有定数，强求不得。你高中状元已有一段时日，不知心中可有属意的官职？

裴砚知心头微微一震，一时摸不透李太傅这番话里藏着什么盘算，稍作敛神，躬身回话：“学生心中尚无半点头绪，还望老师赐教。”

李太傅轻叩了叩茶盏，缓缓道

“翰林院近侍君王身侧，平日里又能与朝中百官往来交接，正是攒资历、铺前路的好地方。依老夫看，你便入翰林院就任修撰最合适。”

裴砚知凝神细品这番提议背后的深意，心中豁然明了，当即深深一揖，语气诚恳恭敬

“多谢先生费心筹谋、倾力提携，学生感激不尽。”

师生二人对坐品茗，闲谈朝堂利弊、治国经略，各自抒述胸中政见，言谈投契，满室温和平顺。

不知不觉间，窗外夕阳西垂，暮色漫入厅堂。

李太傅有心留裴砚知在家中用晚膳，出言相邀，裴砚知再三躬身婉辞，态度十分恳切坚决。

太傅见状便不再强留，吩咐府中仆从引他送出府邸。

次日授官的圣旨便已抵达裴府。裴砚知领众人在院中接过圣旨后，便回到书房，思考明日上朝的各项事项。

他取出崭新的六品青绸官袍，指尖轻轻拂过衣身细密暗云纹样，掌心缓缓摩挲平整衣料。

望着这件象征馆阁仕途的朝服，胸中藏了许久的宏图与抱负，正一点点在心底铺展开来。

天际方才透出一抹鱼肚白，裴砚知穿戴整齐，一身青绸云纹官袍衬得身姿端方，端正戴好乌纱，登马车往皇城赶去，早早候在宫门之外。

周遭等候的几位官员认出他，纷纷上前拱手作揖，道贺他新授翰林修撰，言语间满是恭维称颂。

一番寒暄过后，众臣依品级分列两侧静立，不多时宫门缓缓开启，众人按序上前核验腰牌，依次步入皇城。

金銮殿前丹陛层层叠叠，一眼望不到尽头。忽闻两声清脆静鞭凌空炸响，鞭声肃穆，压下殿外所有私语。

百官齐齐整肃衣冠，随礼官唱喝行三跪九叩大礼，礼毕方按班次缓步入殿。

御座上天子面带浅淡笑意，龙威内敛，目光轻轻扫过文官末班，缓缓开口：

“此番新科状元入馆授了修撰。裴卿既是新晋翰林，不妨上前，同诸位说说往后在馆阁的心意。”

裴砚知连忙迈步出列，在殿中躬身行礼，声音沉稳有度：

“臣裴砚知，谢陛下隆恩。臣一介寒士，得蒙圣上抬举入翰林院，心中万分感念。往后臣定安心修史校书，好好研习经卷，经筵之时尽心为陛下讲解典籍。若陛下有所问询，臣必据实直言，不辜负朝廷与陛下的器重。”

天子听罢，眉眼间笑意更浓，微微颔首，眼底藏着几分赞许。

余下几道地方奏疏处置完毕，礼官高声唱喝退朝，百官依品级次第缓步出殿。

苏御史特意放缓步伐追上裴砚知，伸手轻扶住他的胳膊，眼底满是赏识，随口寒暄几句，话音间藏着几分惋惜，低声提及若兰近来终日郁郁，心绪难平。

不远处随行的镇国公属官冷眼瞥来，神色淡漠疏离，刻意不曾上前搭话。

一行人行至午门外，李太傅早已候在道旁，望见裴砚知便抬手示意。二人并肩缓步前行，太傅沿路再三提点他在翰林院待人处事的分寸，细细嘱咐明日入馆当差需留意的各项事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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