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8章装订工的下班路

《我能回收失败人生》衲六/著, 本章共2167字, 更新于: 2026-11-12 10:00

工商外围查的结果，两天后到了。

南方的观察员发来的不是报告，是一张手抄的名单——三年前与集团有过项目往来的外包顾问公司，一共十一家。十一家公司的工商登记里，员工名单不公示，可"参保人数"和"主要人员"是公开的。十一家公司的主要人员加起来九十四个名字。

九十四个名字里，姓梁的，三个。

三个梁，周野没有急着锁死第三个。他把三个名字分别记在便签上，对着灯看了很久——梁成，登记为另一家公司的高管，五十岁，和装订工的年纪对不上；梁志国，四十七，社保记录显示两年前已离职；只有梁伟，三十四岁，参保至今，登记岗位：项目支持。年纪对得上，岗位对得上，在职状态对得上。三张便签，两张划掉，剩一张——用排除法锁定的人，比用直觉锁定的，稳当十倍。

梁成、梁志国、梁伟。

第三家公司的名字，周野看着眼熟——拉出来一对：正是三年前那桩烂项目的投标联合体成员之一，出"会议支持服务"的那家。梁伟，登记身份：项目支持部，员工。

定位了。

"接下来怎么办。"许知夏问，"审计通道查社保记录，能查出他在职状态。可查到人之后呢——约谈？他是外包公司的员工，你约谈他，专办组知道，他公司也会知道。"

"不约谈。"周野说，"先下班。"

"下班？"

"他是个装订工。"周野说，"装订工的生活，和总监的生活，不在一个时段里。我去他的下班路上，走一段。"

当晚七点半，城西，工业园。

那家顾问公司在园区的三号楼。周野在楼对面的公交站等着——不藏，就站在站牌底下，像个等车的人。八点零五分，三号楼的门开了，走出来七八个加班的人。第三个出来的，穿工装外套，背一个旧的双肩包，左手拎着一个帆布工具袋——装订工下班，工具袋不离身，胶装机的小配件、切纸刀的备刀，都随身带。

左手。

那人在公交站另一头站定，等车。周野和他隔着五六个人的距离。看清手腕——表，戴在左腕，表盘……朝着内侧。

左手拎袋，表盘朝内。六字回音的本人。

公交车来了。人上去了，周野跟着上。晚班的公交，人不多

车上这五六个人，周野扫了一遍就放下了——没有一个和仓库区、和那条线有关系的样子：两个下晚班的餐饮工，一个抱着书包睡着的学生，一对沉默的中年夫妻。真正的跟踪环境里，最该提防的从来不是车厢里的人，是车厢外每三站换一次的那双眼睛。今晚没有那双眼睛——梁伟的从容里没有配合作业的迹象，他是单线，一个人干活，一个人回家。单线的人最忠诚也最脆弱：忠诚在不通气，脆弱也在不通气。，那人坐在后段靠窗的位置。周野坐到斜后方，隔一排。车开了三站，那人一直看着窗外——不是看风景，看窗外的时候人的眼睛是散的，他在放空。装订工的放空，周野懂：一天八个小时，眼睛盯着裁线，下班后的眼睛，需要什么都不看。

第五站，那人下车。周野没下——他看见站台上，另有一个人先于他下了。

那人下车，是为了接一个电话。电话是在站台上接的，接起来的一瞬，那个放空的肩膀，陡然绷紧了。周野从车窗里看出去：站台的路灯下，梁伟听电话的姿势，是立正的姿势。

电话很短，不到一分钟。挂了电话，梁伟没有等下一班车——他转身，朝和家相反的方向（周野观察了他下车的路线，那个方向没有居民区，只有一片老仓库），快步走了。

跟人有跟人的规矩——这是三年回收失败生涯里攒下的经验：跟一个普通人，隔五十步；跟一个行家，隔一百步；跟一个知道你在跟的人，不隔步数，隔街区——看的是他"去哪"，不是他"怎么走"。周野今晚隔着大半个仓库区，看的就是那扇门。门比人诚实：人可以绕路，门只在它该在的地方。

周野在下一站下了车，折回来，远远地跟。

老仓库区，路灯稀。梁伟走到第七间仓库门口，停下，抬手——不是敲门，是抬手在门上摸了一下。门上的某个位置，他一摸，门就开了一条缝。他侧身进去，门合上。

周野没有靠近。他站在仓库区外的暗处，看着那扇门。

门缝里透出的不是灯光——是裁纸机的声音。一台老式裁纸机，"哐、哐"地响，声音沉，间隔匀。晚上的仓库里，有人在裁纸。梁伟接了一个电话，就到这儿来，裁纸。

裁了大约四十分钟，门开了。梁伟出来，工具袋换到了右肩，袋口露出一角纸——裁好的纸，整整齐齐的一沓。他把那沓纸装进一个文件袋，文件袋封口，揣进外套内侧。

然后，让周野后颈发麻的事发生了。

梁伟离开仓库前，抬头，朝着周野藏身的方向——看了一眼。

黑暗里隔着五六十米，那一眼看不见什么。可那一眼的方向，正正的，是周野站的位置。看了一眼，梁伟不慌不忙地转身，走出了仓库区——走的是正门的方向，步子不快不慢，像一个真正的、下了班拿了私活的装订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