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降头师的警告

民国元年六月初四，寅时三刻。

天还未亮，月光已被云层遮蔽大半。任家镇笼罩在一片深沉的夜色中，只有几声零星的犬吠从镇子深处传来，打破了短暂的寂静。

马宁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
他没有立刻动弹，而是保持着平躺的姿势，目光在黑暗中缓缓扫过房间。二楼的这间小屋他早已熟悉每一寸布局——床铺靠墙，窗台朝东，桌上放着油灯和符袋。但此刻，他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异常的气息。

那是一种混合着草药和腐肉的气味，浓烈而刺鼻，像是从某个阴暗潮湿的地方渗透出来的。这股气息与他白天在土地庙闻到的气味一模一样——正是那个黑袍降头师身上携带的味道。

他缓缓起身，没有点灯，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。手已经无声地探入枕边的符袋，指尖触碰到几张叠好的符纸。他走到窗边，透过窗纸的缝隙，朝外望去。

街道上空无一人。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，泛着惨白的光。夜风吹过，卷起几片落叶，在街角打着旋。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，但那股气味却越来越浓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。

马宁压低身形，目光锁定了街对面的屋檐下。

那里站着一个黑影。

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宽大袍子，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。他站在屋檐的阴影中，看不清面容，但身形与马宁在土地庙外看到的那人完全一致——是那个降头师。

他来了。他直接来到了镇上，来到了白事店的对面。

马宁的手指微微收紧，捏住了符袋里的金光符。他没有贸然行动，而是继续观察着那个黑影的动静。

降头师站在街对面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雕像。他的脸藏在兜帽的阴影中，但马宁能感觉到，有一双眼睛正在黑暗中注视着他，穿过墙壁，穿过窗户，直勾勾地盯着他所在的位置。

那种感觉让人毛骨悚然——仿佛被人从里到外看透了一般。

马宁不再隐藏，伸手推开窗户，吱呀一声，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响亮。

街对面的降头师微微抬起了头。

月光在这一刻恰好从云层缝隙中透出，照在他的脸上——那是一张黝黑而苍老的面容，颧骨高耸，眼窝深陷，一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，像是两团磷火。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，那笑容中带着得意、嘲讽，以及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。

马宁站在窗前，与降头师隔着一条街遥遥相望。夜风吹动他的衣角，拂过他手中的符纸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
“小道士……”降头师开口了。声音沙哑低沉，像是砂纸摩擦着粗糙的木板，“你果然……有点本事……”

马宁没有回话，只是冷冷地看着他。

降头师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，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：“那口棺材……那棵槐树……你挖出来的东西……我都知道。”他伸出枯槁的手指，指向马宁，“你以为你找到了什么？你以为你破了什么？”

他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声，那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开，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回响：“你只是……碰了不该碰的东西……看了不该看的秘密……”

马宁终于开口了，声音平静：“秘密就是用来被发现的。你藏在土地庙里，半夜念咒，用白骨做法，不就是在等有人来找你吗？”

降头师的笑容微微一僵，那两团绿光在眼眶中跳动了一下：“你知道的……不少……”

“我知道的还不止这些。”马宁靠在窗框上，语气不急不缓，“你用秀莲的骸骨做降头，控制她的魂魄，是为了找什么东西？还是为了对付什么人？”

降头师的脸色第一次发生了变化。那双绿色的眼睛猛地收缩了一下，像是被马宁的话击中了某个要害。他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沉默了片刻，然后缓缓开口：“陈秀莲……你果然见过她……她跟你说了什么？”

“她什么都没说。”马宁道，“她死得够久了，不想说的事，谁也逼不了她。但你不一样——你大老远从暹罗跑到这个小镇上，总不会是为了看风景吧？”

降头师盯着他看了很久，然后笑了。那笑容比刚才更加阴冷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：“小道士……你很聪明……但聪明人……往往活不长……”

他缓缓后退一步，身体开始融入黑暗中。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，越来越远，越来越飘忽：“三天后……七月十五……鬼门开……我会来找你的……到时候……你会知道……什么该管……什么不该管……”

话音落下，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中。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，那条街道上只剩下月光和落叶，以及那股若有若无的草药和腐肉混合的气味，正在渐渐消散。

马宁依然站在窗前，望着降头师消失的方向，沉默了很久。

“七月十五……中元节。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个日子。鬼门开的日子，选在这一天动手，确实符合降头师的行事风格。那一天阴气最重，降头术的威力会达到顶峰。而他特意来通知自己，说明他对这场较量势在必得。

马宁关上窗户，从抽屉里拿出那本《清风道法》，翻到记载降头术破解方法的那一页。书上没有直接记录破解降头术的法门，但有几处提到过对付南洋邪术的基本原则——以刚克邪，以正破魔。

他合上书，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。一股沉稳的宁静感在心中沉淀下来。他并不是孤身一人面对这件事。

第二天一早，马宁来到义庄。

九叔正在院子里打太极拳，一招一式舒展流畅。看到马宁来了，他没有停下动作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：“师弟，这么早来，有事？”

“师兄，我遇到麻烦了。”马宁在石凳上坐下，将昨晚降头师出现的事情说了一遍。

九叔听完最后一招，缓缓收势，吐出一口浊气。他沉默了片刻，走到石桌边坐下，倒了两杯茶：“降头师……暹罗来的……秀莲的骸骨……土地庙……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“看来，我们这位老朋友，是冲着陈秀莲来的。或者说，是冲着她知道的那个秘密来的。”

“秘密？”马宁追问，“什么秘密？”

九叔放下茶杯，目光变得有些悠远：“二十多年前，我刚到任家镇的时候，曾经听说过一个传闻——说陈家当年在清溪镇和任家镇一带经营染布生意，积累了万贯家财。但他们家最值钱的，不是那些铺面和田地，而是一样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？”

“一本账册。”九叔压低声音，“据说，那本账册上记录着陈家几代人与南洋、与降头师之间的生意往来。谁得到了那本账册，谁就能掌握那些藏在暗处的势力。”

马宁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站起身：“师兄，那我先回去准备一下。七月十五，快要到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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