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八十三章 变化（3）

权力是靠什么来维系的？

答案很简单，也很纯粹。

即暴力武装与意识形态的结合。

暴力武装代表着权力的硬核基础。

它确保了统治者在面对反抗时的绝对优势，使得任何挑战者都必须掂量清自身实力，从而在根本上想清楚反抗时所要付出的代价。

而意识形态则赋予了正当性与合法性。

这使权力不再是依赖于压制与震慑，而是转化为一种被广泛认同的秩序，使得服从成为一种习惯，甚至是一种自觉的选择。

它让统治不再仅仅依靠恐惧，而是依靠信念—使被统治者从内心深处认同现有秩序，从而将外在的强制转化为内在的自愿。

暴力与意识形态，一刚一柔，一显一隐，互为表里，这是缺一不可的存在。

若仅有暴力而无意识形态，权力便如无根之木，虽可一时震慑四方，却难以持久稳固。

被统治者因恐惧而屈服，却不会因认同而忠诚。

恐惧所能维持的，不过是表面的顺从，一旦威慑稍有松动，反抗便会如暗流涌动，伺机而发。

若仅有意识形态而无暴力，权力便如空中楼阁，虽可一时惑众，却终将坍塌于现实的反噬。

信念若无武力为盾，便只是脆弱的共识，在强权面前不堪一击。

因此权力的稳固，从来都不是单一维度的胜利，而是双轨并行的动态平衡，而这恰恰是政治艺术的核心。

真正高明的统治者，无不深谙此道。

他们既懂得何时亮剑，也懂得何时怀柔。

他们明白暴力的威慑从不在于频繁使用，而在于使其成为一种"可能性"的存在——悬而未决的威慑，远比摊开底牌的威胁更具效力！

而意识形态的灌输也从不在于疾风骤雨式的强制，而在于润物无声的渗透——将秩序内化为常识，将服从转化为本能，使被统治者在不自觉中便已接受了这套逻辑框架，甚至将其视为天经地义的自然法则。

因此，真正的统治技艺，在于对二者火候的精准拿捏——如同厨师掌勺，猛火与文火交替，爆炒与慢炖相济，方能烹出权力这道“镇筵大菜”。

治国如烹小鲜，这从不是一句虚言，而是对权力运作最精妙的比喻。

现阶段赵明昭所做的事，就是对这一政治艺术的具体实践，想要将逸散的皇权，给重新凝聚到手中，那就要有足够的底气。

没有枪杆子在手，再精巧的权谋也只是沙上筑塔，风一吹便散了。

没有笔杆子掌控，再好的舆情也会成为刺向自身的利刃。

枪杆子与笔杆子，一为暴力之基，一为意识形态之器，二者兼备，方能构筑起权力的完整闭环。

不过相较于笔杆子，赵明昭现下最倚重的，也是最迫切的，就是枪杆子。

因为站在对立面的那些对手，是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从容布局的，所以挑动局势变幻，继而使深涉其中的能转移注意，好叫想达成的部署安稳落地，这才是当前安身立命的关键所在。

团练之制的推行，固然对社稷造成一定隐患及威胁，但同样的，也叫深涉权力场的各方势力，其中的大多数都能得到好处。

恰恰是因为有了这个好处，代表帝党的弱小政治力量，才能有机会在这一乱局中趁隙而起，借势而谋。

正好比那湍流中的一叶扁舟，唯有借势而上、顺流而动，才能寻得一线生机。

赵明昭深知，任何权力重塑的尝试，都无异于在刀尖上起舞，一步踏错，那便是满盘皆输之局。

但他更明白眼下这场博弈的胜负手，并不在于他手中握有多少筹码，而在于他能否让各方势力相信——他手中握着的，是足以决定胜负的那枚骰子。

“景辰，这样真的行吗？”

京郊所在。

一号赈济大营核心。

姬雅面色略显复杂，犹豫了许久，终是将心中所想讲了出来，“如此规模的合聚，即便披着劳作的幌子，也终难瞒住有心者的探查啊。”

“这不是几百上千的聚合，而是以万来计的编练，即便是在现下，我等无法实现对武备的列装，可这汇聚的青壮，本身便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。”

“对此，我也是认可的。”

继姬雅之后，袁节礼接过话头，看向陆瞻表明态度，“对团练之制，我等是认可的，借此大势，有效组织起一支队伍，让威胁真正到来时，不至于连反抗的力量都没有。”

“但这样做，并不意味着我等要将步子迈那么大，毕竟关于该制，在中枢的各方间争议还是颇大的，甚至彼此间的矛盾已体现出来了。”

“面对这样一种现实情况，我等是不是相对的走更稳当些，好叫每步要走的路，都能走的更扎实些？”

“难道我不想吗？”

面对二人所言，陆瞻轻叹一声，目光掠过营帐外渐沉的暮色，神色间露有复杂，“可局势从不等人啊！”

“中枢的争议，恰恰是我等的机会。”

陆瞻收回目光，沉声道，“若中枢铁板一块，那我等便无趁隙而入的可能；正是这争议与矛盾，才给了我等在夹缝中布局的余地。”

“别忘了，我等除了有这件事要做，还有一件大事也要做，这不仅要去做，还要做好才行。”

听到此言的二人，神色起了变化。

关于另一件大事，他们自然是知晓的。

那就是官办总署的创设。

这件事做成与否，将直接关系到他们的立身根本，毕竟赈灾终有结束的那日，灾情终有消退的那天，到那时若无一官半职傍身，他们这些人便如无根浮萍，再难有立足之地。

同样的，如果没有一个足够大的体量，去将受赈济的群体凝聚在一起，那他们是会很快散开的。

所以在官办总署创设一事上，尽管位处核心的那帮人，尽管知晓操办起此事，将会遇到众多麻烦与挑战，但却无一人选择退却过。

“但步子太大，是容易……”姬雅的话说到一半，瞧见陆瞻投来的目光，终究将后半句咽了回去，只化作一声长叹。

涉及赈济体系下的团练筹设，名义上是陆瞻负责主抓的，但实际操办此事的是姬雅与袁节礼。

陆瞻有太多的事要做，有太多的事要想，他一个人的精力再旺盛，也不可能面面俱到，所以在这件事上，就需要有人来具体帮他分忧才行。

选择姬雅、袁节礼操办此事，可不是陆瞻随便就定下的，而是其经深思熟虑后才行的，前者曾在兵部任职，于军务编练、兵制章程颇为熟稔；后者是在御史台任职，对于监察防范、纠察弊端颇有心得，两人正好形成互补，一个精于建制的骨架，一个善于查漏补缺，这样的搭配恰好能支撑起团练筹设的完整运转。

或许二人从未领过兵，打过仗，但这些是能在日后的实践中逐步补足的，在陆瞻看来领兵也好，打仗也罢，靠的从不是什么天赋异禀，而是日拱一卒的积累与磨砺。

再者言，谁又能说姬袁二人，于兵道就没有天赋呢？

“关于此事，陆某不是脑袋一热，就仓促定下的。”

陆瞻撩了撩袍袖，看向二人正色道：“暂不提如今的中枢各方，针对该制到底做了什么，我等先说上京及京兆发生的一些事。”

“新上任的京兆尹、中尉在这前后都做了什么，二位应是都清楚的吧？随着许刘二人的赴任，哪怕他们只是暂署，但不难看出在赈济这件事上，这两个衙署所带来的变化吧？这跟先前是完全不能去比的。”

“不错。”

对于此事，姬雅也好，袁节礼也罢，都是深有感触的。

过去裴延任京兆尹，萧策任中尉，别看在一些事上，他们是有所动，但那更多的是出于利益的权衡，才会去做那些事的。

而许刘二人赴任后，虽时日尚短，然其行事作风，却跟裴萧二人是有本质区别的。

当然，他们也都清楚，许刘之所以会有此之举，其根本所在并不在于他们，而是在于天子。

毕竟没有天子，就不会有他们今日之变。

“而除了这一变化，还有一桩事，是让陆某下此决心的关键。”看着二人的变化，陆瞻神色严肃道。

“那就是在近来，对外售卖的债券，可以说是卖的太过顺畅，这前后聚起的银钱，已远超陆某最初预想了。”

“毕竟债券这玩意儿，说是有赈济大营背书不假，说是有受赈济群体兜底不假，但这毕竟是叫人拿出真金白银去购买一张短时间内不见回响的凭证，所以这其中的反复是有很大空间的。”

“过去，是存有一定的波动，但我等都清楚这是怎么回事，而现在呢，有了比先前还大的波动，这意味着什么？”

“这意味着有相当一部分人，已经不只是单纯冲着赈济的名义来的，而是看中了债券背后更长远的价值。”

“而这更长远的价值是什么？”

面对陆瞻的这一反问，姬雅、袁节礼二人对视一眼，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，于二人心中就浮现出一个念头。

天子！！

说句实话，对于那场御门听政下，天子的惊艳亮相，这带来的震动与冲击是很大的，说是颠覆了很多人的观念，这也丝毫都不为过。

甚至于可以这样去讲，如今能有这等时局变化，这一切都与那场御门听政息息相关，更与天子紧密相连。

“时局跟过去不一样了，尽管在这件事上，还有不少人存有反复的态度，但事实就是这样一个事实。”

看着二人的变化，陆瞻语气铿锵有力道：“现在已有一部分人，已看透了这一本质，所以才会有上述所提种种变化。”

“而这种变化，一旦形成气候，是再难逆转的。”

“而在这等变化下，一个谁都必须要直面的现实，即究竟该怎样站队，是所有人都必须要考虑的事实了。”

“别人怎样想，怎样做，陆某管不到，也不想管，但对我等来讲，有些事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，也可以说我等是无路可退的。”

“既然是这也一种情况，那就不如尽早决断，免得将来被动，哪怕这会引来打压与麻烦，那也总好过将来大势已定，再想动却已无余地。”

“陆某思来想去，与其坐等旁人先手而动，不如我等先行一步，把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家手中。”

这就是陆瞻的态度。

要么不做，可一旦选择做了，那就义无反顾的做到底，绝不留半分摇摆与余地。

这份决断，可不是谁都能有的。

“景辰说的是对的。”

在沉默了不知多久，姬雅轻叹一声，终是开口，“时局走到这一步，再想作壁上观，已是自欺欺人。既然早晚要选，不如就选个明白。”

“不错。”袁节礼亦缓缓点头，目光沉定，“很多事，不是我等担心，说不发生就不发生的。”

“从某种程度上来讲，募选数百上千的勇壮，以支持天子所定团练之制，与募选以万来计的勇壮，这两者于本质来讲是没有差别的，尽管两者产生的性质会不一样，但结果却都是一样的。”

“所以我等既然选择了这条路，那就要想方设法的将此事给办好！！”陆瞻接过话题，语气铿锵有力道。

“我等现在做的，不是在给个人谋取私利，而是为陛下，为社稷，去谋取本该存在的只需与安稳！”

“过去怎样，陆某不想再多赘言，但现在，陆某想说的，既然别人能做的，那我等同样是能去做的，别忘了，有相当一部分人，其实是在等着看我们究竟能走到哪一步的。”

话说到这里，帐内一时静了下来。

姬雅与袁节礼对视一眼，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份决然之意，既然有些事已避无可避了，那就不要在瞻前顾后了，时机有些时候可是不等人的，一旦错过了，那就是错过了，而这可能就是唯一翻盘的机会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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