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纵目

人一旦在安稳里泡久了，性子就会像沉积的泥沙，水里沉底，连带着生活的节奏也一并有固。肖泉就是这样。

二十五岁，不上不下。青涩刚褪，平凡已至。他在成都金沙遗址考古研究所待了整三年，从大四实习的那个愣头青，熬成了所里最稳的基层大员。

三年光阴，社交圈子缩得很小，日子像复印机印出来的一样，日复一日，千篇一律，没有波澜也没有惊喜。

每天到岗打卡，先是整理前一日的文物归档，再筛新入库的文物。登记编号、标出土位置、记纹路特征，随后收拾外勤用的家伙什——毛刷、镊子、放大镜、收纳盒，最后打扫库房，检查恒温恒湿的机器。琐碎，枯燥，不需要天赋，只需要耐着性子。

所里多是老辈文博人，温和却疏离，除了文物还是文物，别无他趣。

他在成都金沙遗址考古研究所待了三年，从大四实习的愣头青熬成了所里最稳的基层员工。每天到岗打卡，整理文物归档，登记编号，记录纹路特征，收拾外勤工具，打扫库房，琐碎，枯燥，不需要天赋，只需要耐着性子。

同届的同学大多散了，只有肖泉留下了。他守着这片埋藏古蜀的土地，从不觉得亏。他天生不喜折腾，喜欢独处，偏爱这种看得见摸得着的安稳。

朝九晚五，不用应酬，不用高压，下班能准时回家，还能陪女朋友逛个街。这样的日子，他知足得很。

直到这年晚秋，一个常年阴沉的傍晚，这份安稳被撕得粉碎。

天色阴暗，昏昏沉沉的云层就像厚实的絮一样逐渐蔓延过来，笼罩了整座城市。成都的秋缠绵阴郁，一连大半月天都是灰的，空气里秋燥逼人，混着老城区的泥味和枯叶味，闷得人喉咙发紧。

下午五点半，肖泉准点下班。他照例最后一个走，把档案按日期归齐，工具擦净泥土，插线板断电，窗户关严，做完这些，才背上那只考古界经典的帆布包，沿着走了三年的老街往住处走。

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女友许攸攸的电话。

“下班了？”她的声音轻柔，带着疲惫，“我走不开，导师新选题，头绪乱，我查对了一下午文献数据。”

肖泉沿着人行道慢慢走，脚步松弛：“别太赶，细心些，别出错。”

挂了电话，他拐进那条熟悉的街道。傍晚是老街最热闹的时候，摊贩出齐了，烟火气升腾，食物香、人声、车流声混在一起，热乎乎的。

他以为这只是个平淡的傍晚，和过去千余个日夜没区别。

直到那股窥视感毫无征兆地罩住了他。

感觉有一双眼睛，死死盯着他。从头顶到脚，目不转睛。

肖泉脚步顿住。常年跟古物、遗址打交道，警惕心刻在骨子里。他余光扫过两侧，左边是低头刷手机的上班族，右边是忙活的小贩，所有人状态正常，没人看他。

可那道冰冷的注视，依旧黏在他身上。

他抬眼，视线越过人群，落在不远处那盏老路灯杆处。

路灯杆正下方，立着一道人影。

说是人影，却没活人气。极高，近两米，瘦长笔直，僵硬得像根铁柱。没衣服，没皮肉，通体是暗沉的鎏金哑光，像一整块打磨了千年的实心金属。最扎眼的是头，一张完整复刻三星堆青铜纵目面具的脸，双眼凸出，眼眶深黑，仿佛精准地锁死了他。

肖泉心脏猛地一缩。这玩意儿他太熟了，那是博物馆里的千年死物，是历史的遗存。可眼前这尊，是活的。

更荒诞的是周遭的反应。行人不断从它身侧穿过，贴着肩膀，擦着腿，电动车甚至从它轮廓里穿过去。整条街，万千活人，唯独他肖泉，看见了这凌驾于现实之上的怪异。

割裂感瞬间包裹了他。他身在烟火人间的街头，脚踩熟悉的路面，却像被无形的屏障剥离，独自坠进了无人知晓的夹缝。

他浑身鸡皮疙瘩，汗毛倒竖，寒气从脊椎窜上天灵盖。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，是许攸攸问他回到宿舍没有的消息。屏幕的光温润，衬得眼前的诡异愈发荒诞。

一边是温柔琐碎的日常，一边是无人窥见的凶险。

直觉在疯狂报告：危险，快走，别停。

他不再敢用余光扫视，脚步不自觉地加快，拐进了旁边那条僻静窄巷。巷子少有人走，安静得过分。他心存侥幸：拉开距离，离开这片区，那注视也许就散了。

可刚踏进巷子三步，天被一片乌云遮住，刚好在他头顶上方完全黑了。

头顶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捂住了。狂风毫无征兆地卷起，枯叶、碎纸、沙尘狠命拍打两侧墙面，噼啪作响。气温骤降，燥热的风变成了刺骨阴风，裹挟着一股腐朽、黏腻的腥气，像是万年沼泽翻涌的腐臭。

肖泉脚步一顿，几乎是本能地仰头看向上空。

空了，什么都没了。

那尊伫立良久的鎏金人影，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肖泉心头那点侥幸刚冒头，头顶破风声忽然已至。快得反应都来不及，一道巨大的阴影俯冲直下，扑向他。

那是一只枯败的秃鹰。羽毛干枯零落，通体灰暗，双目猩红慑人，身上纹路和金沙出土的古蜀异兽纹样无二致。弯钩利爪、尖锐鹰喙，锋利如刃，不带丝毫迟疑，裹挟无尽杀意，直扑他的脖颈。

他身体只凭本能抬起右臂格挡。

格挡无效，坚硬的鹰喙狠狠刺穿脖颈皮肉，精准啄破了颈动脉。

鲜血喷涌而出，浸透衣领。他浑身力气被瞬间抽空，再也站不住。眼前的世界快速褪色，变成灰白虚影，晃动，重叠，下沉。

意识消散的最后几秒，他拼尽最后的力气转动眼珠，望向巷子深处。

那里景象在剧烈扭曲模糊。

最后一丝尚存的清醒念头钉在脑海：这藏在阴影里的东西，真的会杀人。

他被巨大无比的秃鹰啄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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