负责打粥的是刚才私藏米粥的那个婆子,姓王。王婆子瞥了阮仪一眼,眼神里带着惯常的轻蔑。她舀起一勺粥,手腕随意地一抖——
大半勺粥水泼洒回锅里,只剩下小半勺稀汤寡水,“哗啦”一声倒进阮仪的破碗里。碗底勉强铺了一层米粒,清澈的汤面上漂浮着两片发黄的菜叶。
“下一个!”王婆子看都没再看她,喊道。
阮仪端着那碗几乎不能称之为“粥”的东西,手指收紧。胃部因为闻到食物气味而剧烈地痉挛起来,但碗里的东西,连塞牙缝都不够。她抬眼,看向王婆子,对方正麻利地给下一个相熟的杂役打了满满一勺稠粥,脸上堆着笑。
她没有说话,端着碗,慢慢走到厨房角落一个堆放杂物的矮柜旁,靠着冰冷的柜子,慢慢蹲下身。这里相对安静,也避开了大部分人的视线。
她低下头,看着碗里清汤寡水的“粥”,用筷子慢慢搅动。米粒少得可怜,汤水带着一股陈米和铁锅混合的怪味。她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然后端起碗,小口小口地,将这点可怜的食物喝了下去。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,暂时缓解了胃部的灼烧感,但远远不够。
喝完最后一口,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将碗放在脚边。身体因为短暂的进食而恢复了一丝力气,但疼痛和虚弱依然如影随形。
她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继续蹲在角落,默默观察。
早饭时间大约持续了两刻钟。期间,她看到至少三拨人像王婆子一样,用各种方法克扣粥食,中饱私囊。看到有侍卫因为粥太稀而低声抱怨,被刘婆子尖声骂了回去。看到吃不完的、或者被嫌弃太稀的粥,被随意倒进泔水桶,而那桶里,分明还有不少可以食用的米粒和菜叶。
浪费,触目惊心的浪费。而在这种浪费背后,是层层盘剥和管理的彻底失效。
阮仪的心渐渐沉静下来,一种属于前世的、冷静分析的习惯开始取代最初的恐慌和无力。她的大脑飞速运转,将观察到的信息分类、整理、评估:采买环节的漏洞、存储环节的损耗、加工环节的粗放、分配环节的不公、监督环节的缺失……每一个环节,如果加以改善,都能节省大量资源,提高效率,甚至……成为她破局的契机。
但前提是,她必须有机会接触到这些环节,必须获得一定的信任或权限。以她现在的身份,一个刚挨过打、负债累累、人人可欺的粗使丫鬟,连吃饱饭都成问题,谈何改革?
她需要一块跳板。一个能让她展现价值,同时又能提供庇护的跳板。
上午的活计是清洗堆积如山的碗筷和厨房用具。冰冷刺骨的井水,油腻的碗盘,粗糙的丝瓜瓤。阮仪手上的伤口被水浸泡得发白、肿胀,后背的伤让她无法久站或弯腰,只能以一种别扭的姿势坚持着。同她一起洗碗的婆子不时投来嫌弃的目光,嫌她动作慢。
午时将至,厨房里又开始准备简单的午食。依旧是粥和咸菜,偶尔有些面饼,但那是给有头脸的管事或侍卫准备的,普通下人想都别想。
就在阮仪以为又要这样熬过一天时,刘婆子扭着身子走了过来,手里拿着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。
“阮儿,别洗了。”刘婆子语气依旧不好,但少了些早上的尖刻,“把这个送到大小姐院里的春兰姑娘那儿去。说是前儿个她要的绣线,针线房那边才找齐。赶紧的,别磨蹭!”
大小姐院里?叶婉君?
阮仪心中一动。她放下手里的碗,在围裙上擦了擦湿漉漉的手,接过那包绣线。“是,刘嬷嬷。”
“从后园子那边绕过去,走快些!送完了赶紧回来,还有一堆活儿呢!”刘婆子不耐烦地挥挥手。
阮仪应了一声,小心地将那包绣线揣进怀里,转身走出了热气腾腾、气味混杂的小厨房。
外面的空气清冷了许多,她深吸一口,感觉肺里的油腻感稍减。按照记忆和指示,她穿过小厨房旁边的角门,进入了侯府的后花园。
比起下人区域的简陋杂乱,后花园完全是另一番天地。虽然已是深秋,草木凋零,但依然能看出精心打理的痕迹。蜿蜒的鹅卵石小径,嶙峋的假山石,干涸的池塘上架着精巧的石桥,几株晚菊在角落里开着惨淡的花。亭台楼阁的飞檐在灰白的天空下显得格外精致,却也透着一股深宅大院特有的沉闷和压抑。
阮仪沿着小径快步走着。花园里很安静,偶尔能看到一两个修剪花木的仆役,也都低着头,悄无声息。她尽量避开主路,选择相对偏僻的路径,这是“阮儿”记忆里的习惯——避免冲撞贵人。
走了一刻钟左右,前方出现一道月洞门,门楣上题着“疏影轩”三个字。这里就是大小姐叶婉君居住的院落。比起其他小姐院落的繁花似锦,“疏影轩”显得格外清朗开阔。院墙不高,可以看到里面种植的多是松竹梅兰之类的植物,此刻松柏苍翠,竹叶萧萧。
阮仪在月洞门外停下,整理了一下自己破旧的衣裙,拍了拍身上的灰土——虽然无济于事。她正要开口请守门的婆子通传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院内的景象吸引了过去。
疏影轩的庭院很宽敞,地面铺着青石板,打扫得干干净净。此刻,院子中央,一个身影正在舞剑。
那是一个女子,身量高挑,穿着一身利落的暗红色劲装,头发用一根简单的银簪绾在头顶,余下几缕碎发随着她的动作飞扬。她手中握着一柄三尺青锋,剑光如雪,在略显阴沉的天空下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。
她的动作并不像舞蹈那样柔美,而是充满了力量与速度。刺、挑、劈、抹,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,带着破风之声。腾挪转身间,衣袂翻飞,步履沉稳,明明是个女子,却有一股沙场般的锐利之气扑面而来。
阮仪看得怔住了。这就是镇北侯独女,叶婉君?和她想象中深闺绣花的侯门千金完全不同。那眉宇间的英气,那眼神中的专注与锐利,那挥剑时自然流露出的力量感……都与这精致却沉闷的侯府,与这时代对女子的普遍期待,格格不入。
叶婉君似乎练到了关键处,剑势陡然加快,身形如游龙般在庭院中穿梭,剑光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网,最后一声清叱,剑尖斜指地面,稳稳收势。她微微喘息着,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“好!”旁边一个穿着鹅黄比甲的二等丫鬟忍不住拍手赞道。
叶婉君笑了笑,那笑容明朗而疏阔,随手将剑递给旁边的丫鬟,接过另一人递上的汗巾擦了擦脸。她转头,似乎对丫鬟说了句什么,那丫鬟连连点头。
就在这时,守门的婆子发现了站在月洞门外的阮仪,皱眉喝道:“哪院的?探头探脑做什么?”
阮仪连忙收回目光,低下头,快步上前,从怀里掏出那包绣线,双手递上:“嬷嬷安好。小厨房刘嬷嬷命我给春兰姐姐送绣线过来。”
婆子打量了她一眼,见她穿着粗使丫鬟的衣物,满身狼狈,眼中闪过一丝鄙夷,但还是朝里面喊了一声:“春兰!有人找!”
一个穿着水绿色比甲、容貌清秀的丫鬟从廊下走了过来,接过阮仪手中的油纸包,打开看了看,点点头:“是了,正是这个。有劳你跑一趟。”语气还算平和,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。
“春兰姐姐客气了,应该的。”阮仪低声应道,准备离开。
就在这时,旁边两个正在擦拭廊柱的小丫鬟低声议论的声音,隐约飘进了她的耳朵。
“……大小姐这几日心情愈发不好了,昨儿晚上又对着账本发了好大的脾气。”
“可不是么,听说原本定好去京郊军营的行程,又因为内宅这些杂七杂八的账目给耽搁了。侯爷不在,夫人身子又弱,里里外外都指着大小姐,那些管事婆子一个个阳奉阴违的,账目糊涂得厉害……”
“唉,大小姐也是难,明明最不耐烦这些,偏生甩不开手。我昨儿听秋菊姐姐说,大小姐气得差点把算盘砸了,说‘若是男儿身,早去了军营,何苦困在这堆烂账里’……”
声音很低,但阮仪离得近,听得清清楚楚。
内宅账目不清,琐事缠身,耽误了去军营的行程……
阮仪心中猛地一跳,像是一道细微的电流窜过。她面上不动声色,依旧低着头,对春兰道:“春兰姐姐若没别的吩咐,我就先回去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春兰摆摆手,拿着绣线转身走了。
阮仪也转身,沿着来路快步离开。但她的脚步,比来时轻快了一丝,眼中那沉郁的麻木里,悄然燃起了一点极微弱的、名为“希望”的火星。
叶婉君,不爱红装爱武装,困于内宅琐事,为糊涂账目所扰,耽误了真正想去的地方……
而她阮仪,前世最擅长的,恰恰是让混乱的账目变得清晰,让低效的流程变得有序,让资源得到最合理的配置。
这或许……不,这很可能,就是她一直在寻找的那块跳板。
只是,该如何让这块跳板,注意到她这个深陷泥泞、命悬一线的蝼蚁呢?
她怀揣着这个刚刚萌芽的念头,走回那气味混杂、充满压榨的小厨房。后背的伤依旧疼,腹中的饥饿依旧在灼烧,翠浓的欠条依旧像毒蛇一样盘踞在胸口。
但这一次,她的目光,穿透了眼前油腻的灶台和麻木的人群,望向了那座名为“疏影轩”的院落,望向了那个舞剑的飒爽身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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