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：一鸣惊人，算盘惊四座1

晨光熹微，侯府下人们开始了一天的忙碌。

小厨房的院落里，空气比往日更加凝滞。院中央摆了一张半旧的方桌，刘婆子端坐在桌后，面前摊开着那本皱巴巴的账册，旁边还放着一把黄铜算盘。她今天特意换了身干净的靛蓝布衫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脸上却没什么表情，只有那双眼睛时不时扫向院门口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
翠浓来得更早。她站在刘婆子身侧稍后的位置，穿着那身水红色比甲，双手交叠在身前，下巴微微抬起，目光锐利得像要刺穿每一个走进院子的人。她身后跟着两个心腹丫鬟，三人站成一排，无声地散发着压迫感。

院子里渐渐聚拢了人。厨房的粗使婆子、杂役、采买的小厮，还有几个其他院子听说有热闹可看的下人，三三两两地站在屋檐下、墙角边，低声交头接耳。空气中飘着昨夜残留的泔水酸味、清晨新燃的柴火烟味，以及一种压抑的、等待审判般的沉闷气息。

“阮儿那丫头还没来？”一个婆子小声嘀咕。

“怕是吓得不敢来了吧。”有人嗤笑。

“三百文的债，加上偷盗的罪名，来了也是死路一条。”

议论声窸窸窣窣，像老鼠在墙根啃食。

辰时三刻，院门口终于出现了一个瘦小的身影。

阮仪走了进来。

她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，后背的鞭伤让她走路时脊背挺得有些僵硬。脸色苍白，眼下有淡淡的青影，显然一夜未眠。但她的眼神很静，像深秋的潭水，不起波澜。她走到院子中央，在方桌前五步远的地方停下，朝刘婆子微微屈膝：“刘管事。”

刘婆子清了清嗓子，手指在算盘上拨弄了一下，发出清脆的“啪嗒”声：“阮儿，昨日你说要查账自证，现在人都齐了，账本也在这儿。”她拍了拍桌上的册子，“你说吧，怎么个查法？”
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阮仪身上。

翠浓嘴角勾起一丝冷笑，等着看她出丑。

阮仪的目光扫过桌上那把黄铜算盘，摇了摇头：“不必用算盘。”

院子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。

“不用算盘？”刘婆子皱眉，“那你打算怎么算？莫不是要信口胡诌？”

“请刘管事将账册上近一个月的采买记录，按日期顺序念出来即可。”阮仪的声音不高，但清晰平稳，“每项记录，请念明日期、物品名称、数量、单价、总价，以及经手人。”

刘婆子愣了愣，下意识看向翠浓。翠浓眯了眯眼，朝她微微点头——她倒要看看，这个贱婢能玩出什么花样。

“好。”刘婆子翻开账册，清了清嗓子，开始念：“七月初三，猪肉三十斤，每斤二十五文，共计七百五十文，经手王二。”

阮仪闭了闭眼，复又睁开，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：“记下了。请继续。”

“七月初三，白面两石，每石八百文，共计一千六百文，经手李四。”

“记下了。”

“七月初四，鲜鱼二十斤，每斤四十文，共计八百文，经手王二。”

“记下了。”

刘婆子起初念得很快，带着几分不耐烦。但阮仪始终只是平静地重复“记下了”三个字，那双沉静的眼睛里看不出丝毫慌乱。渐渐地，刘婆子的语速慢了下来，她开始意识到，这个丫头……好像真的在记。

围观的仆役们也开始窃窃私语。

“她真能记住？”

“装模作样吧……”

“看着不像，你瞧她那眼神。”

翠浓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。她盯着阮仪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，心底那股不安再次翻涌起来。

账册上的记录杂乱无章，有时一天记了十几条，有时隔几天才记一笔。物品名称也是五花八门，同样的东西可能有不同的叫法，数量单位也不统一。刘婆子念了约莫一刻钟，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——不是累的，是慌的。因为她发现，阮仪偶尔会在她念到某条记录时，睫毛轻轻颤动一下，像是发现了什么。

终于，当刘婆子念到“七月十八，精盐十斤，每斤一百二十文，共计一千二百文，经手赵五”时，阮仪第一次打断了她的诵读。

“请稍等。”阮仪开口，声音依旧平稳，“刘管事，您刚才念的是‘精盐十斤，每斤一百二十文’？”

刘婆子心头一跳，硬着头皮：“是，账上是这么写的。”

阮仪点了点头，没说什么，只道：“请继续。”

但接下来的记录，阮仪打断的次数越来越多。

“七月二十，灯油五斤，每斤八十文……刘管事，前日七月十八的记录里，灯油单价是六十文。”

“七月廿二，木炭三百斤，每斤八文……七月十五的记录里，同样的木炭，单价是五文。”

“七月廿五，鲜鸡十五只，每只一百五十文……七月初十的记录，鲜鸡单价是一百二十文。”

每一次打断，阮仪都只是平静地指出单价差异，并不多说。但每指出一处，刘婆子的脸色就白一分，拨弄算盘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。围观的仆役们早已鸦雀无声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，看着院中央那个瘦小的身影。

终于，刘婆子念完了最后一条记录。

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远处树上的蝉鸣。

阮仪缓缓吐出一口气，睁开一直微闭的眼睛。她的目光扫过众人，最后落在刘婆子脸上：“刘管事，账册上的记录我已听完。现在，我将汇总的情况说一说，若有谬误，请您指正。”

刘婆子张了张嘴，没发出声音。

阮仪开始陈述，语速平缓，条理清晰得令人心惊：

“近一月来，小厨房共计采买肉类、粮油、调料、杂项四大类，三十七种物品，总支出四十八贯七百文。其中，肉类支出占比约四成，粮油三成，调料两成，杂项一成。”

“但根据市价核对，至少有十二项物品的采购单价，在不同日期的记录中存在明显波动。波动幅度最小两成，最大超过一倍。以精盐为例，市价稳定在每斤七十至八十文之间，但账册记录中，七月十八日采购单价为一百二十文，高出市价五成以上。同日采购的灯油，单价八十文，高出市价三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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