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：二次入营，数据说话1

阮仪推开西院丫鬟房的木门，同屋的丫鬟们正在收拾床铺。看见她进来，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。目光复杂——有羡慕，有好奇，也有疏离。那个曾经和她们一起睡通铺、一起做针线、一起被管事责骂的阮儿，已经不一样了。

阮仪没有说什么，只是平静地走到自己的床铺前，开始收拾那点简单的行李。一套换洗衣裙，几件贴身物品，还有那支叶婉君赏的银簪。东西很少，一个包袱就装完了。

她拎起包袱，转身离开。

走出房门时，阳光正好照在脸上，有些刺眼。她眯了眯眼，朝东院走去。脚步踩在青石板上，一步，一步，离过去越来越远。

东院的厢房在正房西侧，是个独立的小间。推开门，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飘来。房间不大，但收拾得干净整洁。靠窗摆着一张书桌，桌上已经备好了文房四宝。一张木床，挂着素色帐幔。墙角有个小柜子，可以放衣物。

茯苓正在屋里等她。

“阮姑娘，大小姐吩咐我帮你安顿。”茯苓笑着说，接过她手里的包袱，“这间屋子以前是给客人住的，大小姐特意让人收拾出来。你看还缺什么，我让人去置办。”

阮仪环顾四周。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，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她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鸟鸣声，清脆悦耳。房间里很安静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
“已经很好了。”她说，“谢谢茯苓姐。”

“别客气。”茯苓把包袱放在床上，“你先歇会儿，我去打水来。对了，大小姐说，让你把今天要带去军营的文书再检查一遍，巳时初刻出发。”

阮仪点点头。

茯苓离开后，她在书桌前坐下。桌上摆着她昨夜整理好的资料——厚厚一摞纸，用细绳捆着。她解开绳子，一页页翻看。

第一份是王记商号供应物资的价质对比表。左边列着物资名称、规格、采购数量，中间是王记的报价，右边是她从京城几家大商行打听来的市价。数字密密麻麻，但排列整齐，一目了然。

第二份是军饷发放记录。她根据账房提供的流水，统计出近一年来每次发饷的日期，与朝廷规定的发饷日对比，计算出平均延迟天数。又在旁边附上了从士兵访谈中汇总的克扣情况——不是大额截留，而是每次发饷时以“损耗”、“折色”、“火耗”等名目扣除的零头，积少成多。

第三份是她的建议草案。字迹工整，条理清晰。她写得很小心，尽量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词汇，避免出现太过超前的概念。但核心思路是现代的——供应链多元化，减少对单一供应商的依赖；建立缓冲库存，应对价格波动；利用闲置资源，降低运营成本。

她拿起笔，在几个关键处做了标记。

窗外传来脚步声，茯苓端着水盆进来。盆里的水冒着热气，水面浮着几片花瓣。

“洗把脸吧，精神些。”茯苓说。

阮仪用温水洗了脸。水温恰到好处，带着淡淡的花香。她擦干脸，感觉清醒了许多。

“阮姑娘，”茯苓看着她，欲言又止，“今天去军营……你紧张吗？”

阮仪沉默片刻。

“有一点。”她诚实地说。

“别怕。”茯苓拍拍她的肩，“大小姐既然带你去，就是信你。侯爷虽然严厉，但最讲道理。你把该说的说清楚，该做的做明白，他不会为难你。”

阮仪点点头。

巳时初刻，侯府大门外。

马车已经备好。不是上次那辆普通的青篷车，而是一辆更宽敞、更气派的黑漆马车。车辕上刻着镇北侯府的徽记——一只展翅的雄鹰。马是两匹高大的枣红马，毛色油亮，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。

叶婉君从府里走出来。

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劲装，外罩一件同色披风，腰间佩剑。头发束成高髻，用玉簪固定。整个人看起来英气逼人，又不失贵气。

“都准备好了？”她问。

“准备好了，大小姐。”阮仪说，手里捧着那摞文书。

叶婉君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，点点头：“上车。”

马车驶出侯府，沿着街道朝城门方向去。车轮碾过青石板路，发出有节奏的声响。车厢里很宽敞，铺着软垫，中间还有个小茶几。车窗挂着竹帘，透过缝隙能看见街景。

阮仪坐在叶婉君对面。她能闻到车厢里淡淡的熏香味，混合着叶婉君身上传来的、若有若无的皂角清香。马车颠簸时，茶几上的茶杯轻轻晃动，茶水在杯沿荡起细小的涟漪。

“昨晚睡得好吗？”叶婉君忽然问。

“没怎么睡。”阮仪说。

“我也没睡。”叶婉君看着窗外，“脑子里事情太多。父亲那边，军饷的事，徐闻那边……像一团乱麻。”

阮仪没有说话。

马车驶出城门，上了官道。路变得宽阔平坦，车速快了起来。风吹起车帘，能看见路两旁的田野。秋收已过，田里只剩下枯黄的稻茬。远处有农人在烧秸秆，青烟袅袅升起，融入灰白的天空。

“阮仪，”叶婉君转过头，看着她，“今天见了父亲，你只管说你想说的。不用顾忌身份，不用顾忌规矩。我要的，是解决问题的方法。”

“是。”阮仪说。

“父亲是个武将，性子直，不喜欢拐弯抹角。”叶婉君继续说，“但他不糊涂。你那些表格，那些数字，他看得懂。只要你说得清楚，说得有理，他会听。”

阮仪握紧了手里的文书。纸张的边缘有些硌手。

大约一个时辰后，马车驶入军营范围。

和上次偷偷摸摸不同，这次是堂堂正正地来。营门守卫显然已经接到通知，看见马车上的侯府徽记，立刻行礼放行。马车直接驶入营区，沿着主道朝中军大帐去。

阮仪透过车帘缝隙往外看。

军营里的气氛明显不同。士兵们列队操练，喊杀声震天。战马在围栏里嘶鸣，蹄声如雷。空气中弥漫着尘土、汗水和皮革混合的味道。远处有铁匠铺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，火星四溅。

马车在中军大帐前停下。

大帐比普通营帐大得多，用厚实的牛皮制成，帐顶插着一面绣着“叶”字的大旗。帐前站着两排亲兵，个个腰杆挺直，目不斜视。

叶婉君先下车，阮仪抱着文书跟在她身后。

脚踩在军营的土地上，能感觉到地面的坚硬。风吹过，卷起地上的沙土，打在脸上微微刺痛。阮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，能感觉到手心在出汗。

帐帘掀开，一个亲兵出来：“大小姐，侯爷请进。”

叶婉君点点头，带着阮仪走进大帐。

帐内光线有些暗。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的木案，案上铺着地图，散落着几卷文书。案后坐着一个人。

镇北侯叶啸天。

阮仪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将军。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，身材魁梧，肩宽背厚。脸上有风霜刻下的皱纹，尤其是眼角和嘴角，纹路很深。眉毛浓黑，像两把刷子。眼睛不大，但目光锐利，像鹰一样。他穿着常服，但坐姿笔挺，腰杆像标枪一样直。

“父亲。”叶婉君行礼。

“侯爷。”阮仪跟着行礼，声音尽量平稳。

叶啸天抬起头，目光在阮仪身上停留片刻。那目光很沉，像有实质的重量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“坐。”他说，声音低沉，带着武将特有的沙哑。

叶婉君在案侧坐下，阮仪站在她身后。

“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丫鬟？”叶啸天问，目光仍落在阮仪身上。

“是。”叶婉君说，“她叫阮仪，现在是我的文书助手。账目上的问题，就是她发现的。”

叶啸天点点头，没再问什么。他拿起案上的一卷文书看了看，又放下。

“说吧，军饷的事，查得怎么样了？”

叶婉君看向阮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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