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：抽检博弈，巧破僵局2

“看来，”叶婉君开口了，声音清冷，“王记商号供应的这批药材和皮革，确实有问题。郑大人，您还要查其他物资吗？比如，我们从河西李记采购的那批棉布，或者从江南孙记采购的药材？那些可都不是皇商。”

郑文昌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他现在骑虎难下。继续查？万一查出来那些非皇商的物资反而没问题，岂不是更打脸？不查？那这次核查，就变成了专门来揭王记短的闹剧。

“郑主事，”叶啸天终于开口，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，“你查也查了，看也看了。王记供应的物资，缺斤短两，以次充好，这是事实。你打算如何回禀兵部？”

郑文昌擦了擦额头的汗：“这……下官自当如实禀报。”

“如实禀报？”叶婉君冷笑，“郑大人刚才不是口口声声说，军需采购须循‘朝廷定例’，非皇商采购‘不合规制’吗？如今皇商供应的物资出了问题，郑大人是否该奏请朝廷，重新审视这‘定例’是否合理？还是说，只要挂着‘皇商’的名头，哪怕送来的是一堆烂泥，我军中也得照单全收？”

这话说得极重。郑文昌脸色发白，周明远也闭上了嘴。

就在这时，阮仪又上前一步。

她从袖中取出几页纸，双手呈给郑文昌。

“郑大人，周大人，”她的声音依然平和，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，“这是奴婢平日整理军需账目时，顺手记下的一些零碎信息。上面记录了近一年来，王记商号供应物资的几次问题：三月，供应的箭镞铁料杂质过多，成品箭矢十支有三支箭镞开裂；六月，供应的冬衣棉花填充不足，且多有霉斑；九月，粮米中砂石过多……还有今日查到的三七粉短斤少两、牛皮以次充好。”

郑文昌接过那几页纸，手有些抖。纸上的字迹工整清晰，每条记录都写着时间、物资名称、问题描述，有些还附了简单的市价对比——王记的报价，比市面上同等质量物资的行情价，高出至少两成。

“奴婢人微言轻，这些记录本不敢拿出来。”阮仪轻声说，“但今日见两位大人亲临核查，一心为公，奴婢才敢冒昧呈上。军中将士浴血守边，冬天要挨冻，受伤了用药不足，骑马鞍具易坏……若连最基本的军需物资都得不到保障，实在令人心寒。”

她抬起眼，看向郑文昌，眼神清澈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：“不知两位大人回京后，能否将这些实情上达天听，督促改进？哪怕只是让王记商号按实供货、按质论价，对我边军将士而言，也是莫大的恩德。”

帐内一片寂静。

油灯的光晕在每个人脸上晃动。库房里皮革和药材的气味还在空气中弥漫，混合着灰尘和樟脑的味道。远处传来军营开饭的号角声，悠长而苍凉。

郑文昌看着手里的几页纸，又看看眼前这个低眉顺眼的丫鬟，忽然觉得后背发凉。这个丫鬟，从提出抽检，到引导他查王记的物资，再到此刻呈上这份详实的记录……每一步，都算得精准无比。她早就准备好了，就等着他跳进来。

而他，真的跳进来了。

“本官……自当将所见所闻，如实回禀。”郑文昌的声音干涩，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，“王记商号供应不实之事，兵部……会严查。”

“那就有劳郑大人了。”叶啸天说，语气听不出喜怒，“天色已晚，本侯就不留二位了。陈管事，送客。”

郑文昌和周明远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仓库。书吏抱着那摞没派上用场的文书，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。夕阳已经完全落下，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的余晖，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。

仓库里，油灯的光晕晃动着。

叶婉君长长吐出一口气，转头看向阮仪，眼睛亮得惊人：“阮儿，你早就准备好了？”

阮仪将散落的记录纸重新收好，轻声说：“奴婢只是想着，既然要管账，就得心里有数。王记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，奴婢便随手记下了，没想到今日能用上。”

“随手记下？”叶婉君笑了，“你这随手一记，可是把两位京官逼得哑口无言。父亲，”她看向叶啸天，“您看，阮儿是不是立了大功？”

叶啸天看着阮仪，目光深沉。这个丫鬟，他之前只当是女儿身边一个有点小聪明的帮手，今日一看，何止是聪明。那份冷静，那份算计，那份在高压之下的从容不迫……绝不是一个普通丫鬟该有的。
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叶啸天缓缓说道，“今日若非你，这账册被他们带走，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。”

“侯爷过誉了。”阮仪低头，“奴婢只是尽了本分。”

“本分？”叶啸天摇摇头，“你的本分，可不止是记账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婉君，日后军需后勤之事，可多让阮仪参与。她心思细，看得透。”

“女儿明白。”叶婉君笑着应下。

陈管事这时凑过来，小声问：“侯爷，那王记这批有问题的药材和皮革……如何处理？”

“药材，重新称重，按实收数入账，差额记下，下次结算时扣除。”叶啸天冷声道，“牛皮，全部降为二等品，按二等品价格结算。另外，以本侯名义，给王记东家去一封信，问问他们，这就是皇商给边军的‘一等货’？”

“是。”陈管事应声退下。

众人走出仓库。天色已暗，军营里点起了火把，跳动的火光在暮色中连成一片。寒风呼啸，卷起地上的枯草和沙尘。

叶婉君和阮仪并肩往回走。叶婉君忽然低声说：“阮儿，今日虽然逼退了他们，但也彻底得罪了王记，还有他们背后的徐相。日后，他们恐怕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
阮仪看着远处跳动的火光，轻声说：“小姐，不得罪，他们就会放过我们吗？今日他们敢来查账，明日就敢扣军饷，后日或许就敢断粮草。退缩没有用，唯有让他们知道，我们不是软柿子，想捏，也得掂量掂量。”

叶婉君沉默片刻，点了点头：“你说得对。”她看向阮仪，眼神复杂，“阮儿，你有时候……真的不像个丫鬟。”

阮仪心里微微一紧，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：“小姐说笑了，奴婢就是奴婢，只是……只是不想看着小姐和侯爷被人欺负。”

叶婉君笑了，拍拍她的肩膀：“好了，我没别的意思。走吧，回去吃饭，今天你也累了。”

两人走向主帐。帐内已经摆好了简单的饭菜，热气腾腾。叶啸天坐在主位，正在看一份军报，眉头紧锁。

阮仪侍立在一旁，心里却并不轻松。

今日这一局，看似赢了，实则只是暂时逼退了明面上的敌人。郑文昌和周明远回去后，会如何禀报？徐闻得知此事，又会有什么反应？王记商号吃了亏，会不会在后续供应上做手脚？还有那个“朝廷定例”……只要这个规矩还在，叶家军想绕过皇商、自主采购，就永远名不正言不顺。

路还很长。

她端起茶壶，为叶啸天和叶婉君斟茶。茶水注入杯中，热气袅袅升起，带着淡淡的茶香。帐外，寒风呼啸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隐约传来。

夜色，深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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