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婉君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浅,却带着某种释然。
“你总是能想到别人想不到的路。”
“奴婢只是……习惯从钱的角度想问题。”阮仪低声道。
“这不是坏事。”叶婉君重新迈步,“三日后去苏府,你与我同去。苏文卿此人,或许能帮我们接触到一些……清流圈子里消息灵通的人。”
“是。”
两人回到叶婉君的院子时,茯苓已经备好了热水。阮仪伺候叶婉君洗漱更衣,自己则简单擦洗了一下。躺在厢房的小床上时,她睁着眼看着头顶的帐幔,毫无睡意。
王继贤那张富态而精明的脸,在黑暗中浮现。
他看她的那一眼,冰冷,审视,带着轻蔑。
那不是看一个普通丫鬟的眼神。
他知道她是谁吗?还是仅仅因为她是叶婉君的贴身丫鬟,所以多看了一眼?
阮仪翻了个身,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窗外,风声呜咽,像某种不祥的预兆。
她想起在现代时,看过的一些商战案例。那些大公司之间的暗斗,往往从最细微的线索开始——一笔异常的资金流动,一个突然离职的高管,一次看似偶然的会面。
现在,她身处一个更残酷的战场。
这里没有法律条文保护,没有舆论监督。有的只是权力、阴谋,和藏在暗处的刀。
她必须更小心,更谨慎。
也必须……更狠。
三日后,苏府。
这次不是诗会,而是小范围的赏画之约。来的只有五六位女眷,都是与苏文卿交好、家世清白的官家小姐。叶婉君带着阮仪到的时候,苏文卿亲自在二门迎接。
今日她穿了一身月白绣折枝梅的袄裙,外罩浅青比甲,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,素雅清丽。见到叶婉君,她笑着迎上来:“叶姐姐来了,快请进。”
“苏妹妹客气。”叶婉君还礼。
一行人穿过回廊,来到后花园的暖阁。暖阁临水而建,四面装着玻璃窗,窗外是结了薄冰的池塘,几株残荷立在冰面上,别有一番枯寂之美。阁内烧着地龙,温暖如春。正中摆着一张长案,案上铺着素绢,上面是一幅展开的山水画。
“这是家父收藏的前朝李公麟的《溪山行旅图》。”苏文卿引着众人上前,“今日请各位姐姐来,一同品鉴。”
女眷们围拢过去,低声议论起来。叶婉君对书画不算精通,但也看得出这幅画笔力雄浑,意境深远,确是珍品。她站在一旁静静听着,偶尔附和几句。
阮仪垂手侍立在叶婉君身后,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暖阁内的陈设。多宝阁上摆着几件瓷器,都是官窑出品;墙上的字画,落款皆是当世名家;就连角落里熏香用的铜炉,也是前朝的款式。苏家的底蕴,可见一斑。
赏画约莫持续了半个时辰。苏文卿讲解得细致,女眷们听得入神。结束后,丫鬟端上茶点,众人移步到窗边的矮榻旁坐下闲谈。
话题从书画转到时令,又转到近日京中的趣闻。一位小姐说起前几日西市新开了一家绸缎庄,料子都是从江南运来的上等货,引得各家夫人小姐争相购买。
“听说那家铺子的东家,与王记商号有些关系。”另一位小姐接口道,“王记的生意真是越做越大了,连绸缎生意都要插一手。”
苏文卿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茶沫,状似无意道:“王记背后是徐相,自然做什么都顺风顺水。”
暖阁里静了一瞬。
几位小姐交换了一下眼神,都没接话。徐相的名头,在清流圈子里不是什么好词。
叶婉君放下茶盏,叹了口气:“生意做大是本事,只是苦了边关的将士。我前几日听父亲说,今年冬衣的棉絮,有些批次轻薄得不像话。将士们在北疆苦寒之地戍守,若连件暖和的衣裳都没有,如何御敌?”
这话说得直白,暖阁里的气氛更微妙了。
一位小姐低声道:“我兄长在兵部任职,也说今年军需采买,账目有些不清不楚。但……无人敢查。”
“为何不敢查?”叶婉君问。
那小姐看了苏文卿一眼,见苏文卿微微点头,才继续道:“因为经手的是王记。王记是皇商,又有徐相撑腰,谁去查,就是得罪徐相。”
“所以,便任由他们以次充好,中饱私囊?”叶婉君的声音里带上了怒意,“边关将士的命,难道还不如某些人的钱袋子重要?”
暖阁里鸦雀无声。
窗外的风刮过池塘冰面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
苏文卿放下茶盏,看向叶婉君,眼神清澈而坚定:“叶姐姐,有些事,不是不想管,是管不了。除非……有确凿的证据,能一击即中。”
叶婉君与她对视:“若有证据呢?”
“若有铁证,”苏文卿缓缓道,“家父认识几位御史,为人刚正,最恨这等蠹国害民之举。证据若能递到他们手中,必会据实上奏。”
“即便对方是徐相?”
“即便对方是徐相。”苏文卿一字一句道,“御史风闻奏事,职责所在。况且,若证据确凿,便是陛下,也不能公然袒护。”
叶婉君深深看了她一眼,然后端起茶盏:“以茶代酒,敬苏妹妹。”
苏文卿也端起茶盏:“敬叶姐姐。”
两只茶盏轻轻一碰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那一刻,某种默契在无声中达成。
赏画之约在申时结束。女眷们陆续告辞,叶婉君是最后一个离开的。苏文卿送她到二门,临别时,低声说了一句:“叶姐姐,保重。”
“苏妹妹也是。”
回府的马车上,叶婉君靠在车壁上,闭目养神。阮仪将暖手炉递给她,她接过,抱在怀里。
“苏文卿此人,可用。”叶婉君忽然开口。
“是。”阮仪应道,“她今日的话,已经表明了立场。”
“但还不够。”叶婉君睁开眼,“我们需要证据。铁证。”
马车驶过朱雀大街,街市上人来人往,喧嚣声透过车帘传进来。卖糖葫芦的吆喝,孩童的嬉笑,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轱辘声,交织成一片市井的热闹。
就在这时,马车忽然猛地一晃。
车夫在外头厉喝:“怎么驾车的?!没长眼吗?!”
阮仪掀开车帘一角。
只见一辆装饰奢华的马车从斜刺里插过来,车辕几乎擦着侯府马车的车轮。那马车比寻常马车宽大许多,车帘是上好的云锦,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,四角挂着金铃,行驶时叮当作响,张扬至极。
车夫正在与对方理论,对方车夫却一脸倨傲,扬着下巴,毫不退让。
僵持间,对面马车的帘子掀开了。
一张富态的中年男人面孔露了出来。面皮白净,下颌留着精心修剪的短须,眼睛细长,眼尾微微上挑,透着商人的精明和久居人上的倨傲。他的目光先扫过侯府马车的徽记——那代表镇北侯府的青鸾纹章,然后落在叶婉君身上,停留一瞬,最后,定在了阮仪脸上。
那目光很冷。
像冬日结冰的池塘表面,平滑,坚硬,底下却藏着刺骨的寒意。
他在审视她。从头到脚,从发髻到鞋尖,每一寸都不放过。那眼神里没有好奇,只有评估,像在打量一件货物,或者……一个潜在的威胁。
然后,他嘴角扯了扯,露出一抹冷笑。
那笑容很短,一闪即逝,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挑衅。
他放下车帘。
对面马车车夫扬起马鞭,在空中甩了个响亮的鞭花,马车扬长而去,金铃叮叮当当,渐行渐远。
车夫啐了一口,回头隔着车帘低声道:“小姐,那是王记商号的东家,王继贤。仗着背后有人,嚣张得很。”
车厢里一片死寂。
炭盆里的火苗跳跃着,映在车壁上,光影晃动。
叶婉君没有说话,只是放在膝上的手,慢慢握成了拳。
阮仪放下车帘,坐回原位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,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王继贤看到了她。
他认出了她。
那不是偶然的一瞥,那是刻意的、充满敌意的审视。
马车继续前行,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规律而沉闷。街市的喧嚣被隔绝在车帘之外,车厢里只剩下炭火细微的噼啪声,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。
阮仪看着车窗缝隙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那些店铺的招牌,行人的身影,都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。
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战场,已经从暗处,挪到了明处。
而她的脸,已经被敌人,记在了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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