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：劣箭疑云，暗潮将涌1

叶婉君攥着那支断箭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她转身，深青色的骑射服衣摆在寒风中猎猎作响，脚步踏在军械库外夯实的泥地上，发出沉重而急促的声响。

阮仪紧跟在她身后半步，能清晰感受到前方那道背影散发出的、几乎凝为实质的怒意与寒意。傍晚的风卷起沙砾，打在脸上生疼，空气中弥漫着军营特有的气味——汗味、皮革味、马粪味，还有远处伙房飘来的、带着焦糊气的炊烟味道。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，投在身后那片堆积着隐患的军械库阴影上，仿佛某种不祥的预兆。

中军大帐位于营地中央，比其他营帐高出半截，帐顶飘扬着一面绣有“叶”字的玄色大旗。帐外四名亲兵按刀肃立，见叶婉君疾步而来，齐齐躬身行礼，无人敢问半句。

帐帘掀开，一股暖意混合着墨香、皮革和淡淡药草味扑面而来。帐内空间宽敞，正中一张巨大的沙盘，上面插着各色小旗，标注着北境山川关隘。两侧是兵器架和书案，案上堆满文书。镇北侯叶啸天正背对帐门，俯身看着沙盘，听到动静也未回头，只沉声道：“粮草清点完了？缺口多少？”

“父亲。”叶婉君的声音异常平静，却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，“粮草之事暂且放后，有更急、更要命的事。”

叶啸天终于转过身。

这位老将脸上带着连日操劳的疲惫，眼窝深陷，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。他目光扫过女儿紧绷的脸，又落在她手中那支断箭上，眉头缓缓皱起：“这是何物？”

叶婉君上前，将断箭双手呈上：“今日清点军械库，在最新一批工部拨付的制式箭矢中发现的。女儿亲手试过，十支里至少有六七支箭杆脆如枯枝，稍用力即断。箭头铸造粗糙，边缘有毛刺，重心不稳。看守库房的老兵赵伯说，这批箭，乃至最近半年从工部来的箭，质量都大不如前。”

叶啸天接过断箭。

他的手指粗粝，布满老茧，抚过断裂处参差的木茬时，动作很慢。帐内油灯的光线跳跃着，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。他拿起断箭，凑到灯下细看箭头的铸造纹路，又掂了掂分量，最后，用拇指指腹轻轻刮过箭头的锋刃。

一片死寂。

只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，以及帐外远处传来的、隐约的马匹嘶鸣。

突然，叶啸天猛地将断箭拍在沙盘边缘！

“砰！”

一声闷响，沙盘边缘的木框震颤，几面小旗应声倒下。老将额角青筋暴起，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，眼中迸出的寒光几乎要将那支断箭烧穿。

“混账东西！”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，低沉如闷雷，却带着雷霆万钧的怒意，“这是箭？这他娘的是给将士们上战场用的东西？这分明是催命的符！是给北狄人送人头的废柴！”

他猛地抬头，目光如刀般刺向叶婉君：“那个老兵还说了什么？”

叶婉君深吸一口气，将赵伯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一遍，包括“指定的老作坊”、“工期紧，料子也就那样”、“反正验收的也是自己人”这些关键信息。每说一句，叶啸天的脸色就阴沉一分，到最后，整张脸已黑如锅底。

阮仪站在叶婉君侧后方，能清晰看到镇北侯握紧的拳头在微微颤抖。那不是恐惧，而是愤怒到极致的压抑。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，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。油灯的光晕在叶啸天铁甲上流动，反射出冰冷的光泽，与他眼中燃烧的怒火形成诡异对比。

“好，好一个‘指定的作坊’，好一个‘自己人验收’。”叶啸天缓缓坐下，手按在案几上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，“这是要断我叶家军的根，是要用我边关将士的血，去养肥他们那群蛀虫的肚肠！”

他猛地抬头，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杀意：“来人！”

帐外亲兵应声而入。

“传令：即刻封锁军械库，那批新到的箭矢，全部封存，一支不许动！命军需官刘振、监造官李康，还有今日负责接收那批军械的所有相关人员，半个时辰内到中军帐外候着！去把赵老三给我叫来——就是看军械库那个跛腿的老兵！”

一连串命令掷地有声，亲兵领命疾步而出。

叶啸天看向叶婉君，又扫了一眼阮仪，目光在阮仪身上停留了一瞬：“这丫头就是你说的那个阮仪？”

“是。”叶婉君侧身，“此次粮草账目问题，以及军械劣质的发现，皆赖她细心查证。”

叶啸天深深看了阮仪一眼，那目光锐利如实质，仿佛要将她里外看透。阮仪垂首行礼，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中的审视与压力，但她稳住呼吸，姿态恭敬却不卑怯。
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叶啸天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，但语气中的分量极重。他重新看向沙盘，手指在代表云中、朔方两镇的位置重重一点：“北狄游骑这七日袭扰了十一处村落、三支商队，烧毁粮仓，掳走边民。他们是在试探，在撕开口子，在等我们露出破绽。而我们的朝廷，我们的工部，却在给我们送来这样的‘军械’！”

他冷笑一声，那笑声里满是苍凉与讽刺：“外有豺狼环伺，内有蛀虫啃噬。这大胤的边关，当真成了笑话。”

不到半个时辰，中军帐外已聚集了七八人。军需官刘振是个四十余岁的微胖男子，此刻额头冒汗，不停用袖子擦拭；监造官李康则瘦高个，脸色发白，眼神躲闪；另外几名负责验收的军吏更是战战兢兢，垂着头不敢言语。老兵赵伯也被带来，他拄着拐杖站在一旁，腰板却挺得笔直。

叶啸天没有出帐，只让亲兵将人带进帐内一角。

帐帘落下，隔绝了外界视线。叶啸天坐在主位，叶婉君立于身侧，阮仪则退到帐内阴影处，静静观察。

“刘振。”叶啸天开口，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这批箭矢，何时入库？经手文书何在？”

刘振连忙上前一步，从怀中掏出一卷文书双手奉上：“回侯爷，是……是九月廿三入库的，共三万支，这是工部拨付文书和入库单，请侯爷过目。”

亲兵接过文书呈上。叶啸天展开，目光扫过上面工整的墨字和鲜红的官印，最后落在落款处——“工部军器监主事徐文远”。

徐文远。徐闻的远房侄孙。

叶啸天的眼神更冷了几分。他放下文书，看向李康：“李监造，这批箭矢入库前，你可曾抽检？”

李康腿一软，差点跪倒，声音发颤：“侯、侯爷明鉴！下官……下官按例抽检了，抽了……抽了五十支，试射、试射都……都无问题啊！”

“五十支？”叶啸天缓缓起身，走到李康面前。他比李康高出半个头，铁甲包裹的身躯如山岳般压下，“三万支箭，你抽检五十支。而这五十支，偏偏都‘无问题’？”

他伸手，从亲兵手中接过那支断箭，递到李康眼前：“那这支，还有军械库里那些一掰就断的，是怎么回事？李监造，你的眼睛，是长在头顶上，还是长在屁股上？”

李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，磕头如捣蒜：“侯爷饶命！侯爷饶命！下官……下官只是按规程抽检，那五十支箭确实是从箱中随机取的，试射也……也真的没问题啊！至于、至于其他的……下官不知，下官真的不知啊！”

“不知？”叶啸天弯腰，凑近他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却字字如刀，“那‘指定的作坊’，‘自己人验收’，你也不知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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