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章：战后余殇，心防渐融2

她的语气很平静，但陆骁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。

他停下动作，抬起头看她。

阮仪也看着他。

四目相对。他的眼睛很黑，眼中有血丝，但眼神很亮，像淬过火的刀锋。她的眼睛也很亮，但那种亮是疲惫到极致后的一种清明，像寒潭里的水。

“那日看你镇定自若，”陆骁低声说，声音沙哑，“指挥若定，有条不紊。我还以为你不怕。”

阮仪没说话。

“后来，”陆骁继续说，目光落在她脸上，“后来我回中军帐复命，路过救护点后面，看见你蹲在帐篷角落里，背对着所有人，肩膀在抖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你在哭。”

阮仪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
陆骁握紧了她的手腕，不让她把手抽回去。

“我才知道，”他说，声音更低了，“你也怕。”

营帐里又安静下来。

炭火噼啪一声，爆出一小簇火星。

阮仪看着陆骁的眼睛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轻轻吸了一口气，声音很轻，但很清晰。

“怕。”

她承认了。

“怕得要死。”她说，“怕北狄人冲进来，怕伤员死在我面前，怕自己做得不够好，怕……怕很多事。”

陆骁没说话，只是看着她。

“但怕有什么用？”阮仪继续说，声音渐渐平稳下来，“事情总要有人做。伤员总要有人救，物资总要有人管，账总要有人算。我既然在这里，既然做了这个互市监，既然……既然叶将军信我，我就得做。”

陆骁看着她，目光灼灼。

晨光从她侧脸照过来，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她的脸还是很苍白，但眼神很定，像山崖上的石头，风吹雨打都不动。
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陆骁说，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郑重，“比很多男人都好。我陆骁，佩服你。”

他说得很慢，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
阮仪愣住了。

她看着陆骁，看着这个一身血污、伤痕累累、提着人头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年轻将军，看着他眼中那种毫不掩饰的、纯粹的敬佩。

心里某个地方，忽然软了一下。

像冻了很久的冰，被暖风吹开了一道裂缝。

陆骁松开她的手腕，拿起那卷干净的布条，开始给她包扎。他包扎的技术比上药的技术更差，布条缠得歪歪扭扭，松紧不一，最后打结时还打了个死结。

阮仪看着自己手上那个丑丑的布包，忍不住弯了弯嘴角。

“笑什么？”陆骁问，脸上有点不自在。

“笑陆将军包扎伤口的手艺，”阮仪说，“还不如我。”

陆骁哼了一声，但耳根有点红。

“我是武将，不是郎中。”他说，“能包上就不错了。”

阮仪没再笑。她伸手，轻轻碰了碰他左臂上渗血的布条。

“我帮你重新包一下。”

陆骁想拒绝，但阮仪已经站起身，从木箱里找出干净的布条和剪刀。她走到他身边，示意他坐下。

陆骁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坐下了。

阮仪蹲在他面前，小心地解开他手臂上那些胡乱缠着的布条。布条已经被血浸透，黏在伤口上，她撕得很慢，生怕扯到皮肉。

陆骁咬着牙，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，但一声不吭。

伤口露出来。

比阮仪想象的还要深。从肘部到手腕，一道狰狞的刀口，皮肉外翻，边缘已经有些发白，中间还在渗血。伤口周围红肿发热，显然有发炎的迹象。

阮仪倒吸一口凉气。

“这还叫小伤？”

“没伤到骨头。”陆骁说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，“就是皮肉。”

阮仪没理他。她打来清水，仔细清洗伤口，将那些已经坏死的皮肉小心剪掉，然后敷上金疮药。药膏触到伤口的瞬间，陆骁浑身肌肉绷紧，拳头握得咯咯作响，但依旧没出声。

阮仪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他脸色发白，嘴唇抿成一条直线，下颌线绷得紧紧的，额头上全是汗。

她放轻了动作。

敷好药，她开始包扎。她的手法比陆骁熟练得多——前世在金融公司，她参加过急救培训，学过标准的伤口包扎。布条一层层缠上去，松紧适中，最后打了一个活结，方便日后更换。

整个过程，两人都没说话。

只有呼吸声，还有布条摩擦的声音。

包扎完毕，阮仪站起身，退后一步。

陆骁活动了一下左臂，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。

“包得不错。”他说，“不勒，也不松。”

“学过一点。”阮仪说，将用过的布条和剪刀收好。

陆骁看着她忙碌的背影，忽然开口。

“阮仪。”

阮仪转过身。

“以后，”陆骁说，目光直视着她，“别一个人躲着哭。”

阮仪怔住。

“怕就告诉我。”陆骁继续说，声音很沉，“累也告诉我。需要帮忙，需要人手，需要什么，都告诉我。我陆骁虽然是个粗人，但护得住你。”

他说得很直白，没有任何修饰，像他这个人一样，干脆利落，掷地有声。

阮仪看着他，心里那层冰，又裂开了一道缝。

暖流涌进来。

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，还有说话声。

“阮书记可在？”

是叶清澜的声音，温润平和，一如既往。

帐帘被掀开。

叶清澜站在门口，一身青衫，纤尘不染，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。他身后跟着三四个人，穿着粗布衣裳，背着药箱，看起来像是游方郎中。

叶清澜的目光落在帐内。

他看到了陆骁，看到了阮仪，看到了陆骁手臂上崭新的包扎，看到了阮仪手上那个丑丑的布包，看到了两人之间那种尚未散去的、微妙的氛围。

他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
脸上的笑意未变，但眼神深处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。

随即，他神色如常地走进营帐，朝陆骁点了点头。

“陆将军也在。”他说，又看向阮仪，“阮书记，听闻昨夜战事惨烈，伤亡甚重。我特地从附近寻了几位懂医术的游方郎中，带了些草药过来，或许能帮上忙。”

他侧身，示意身后的郎中们上前。

“这位是李郎中，擅长外伤；这位是王大夫，精通草药；这位是……”

他一一介绍，语气从容，举止得体，仿佛只是来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
但阮仪能感觉到，他目光扫过她和陆骁时，那种细微的、不易察觉的审视。

像平静湖面下，暗流涌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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