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：安置凭证

贾库四跃最后的哀嚎是从引擎深处挤出来的，像头被割了喉的老兽，歪歪斜斜砸进一片黑黄相间的废料海。金属撕裂的尖叫过后，安维尔外围这片叫“克里普斯塔克”的贫民窟彻底被黑烟吞了——那是焦油盆地长年积攒的废杜罗钢和工业废油，被滚烫的船底犁出两道焦臭的沟。

莱拉是从侧舱门滚出来的，靴底陷进半凝固的工业沥青里，“滋啦”一声拔不动。额前那撮金发燎得卷曲发黑，耳廓还麻着，爆能束擦过去的热浪把皮烫出了一片红印。她单膝跪在废铁堆阴影里，先摸小腿——帝国战术刃冰凉的缠胶柄硌着掌心，指节因为用力泛白，才喘出半口粗气。见四下无人，她在导航仪上操作一番，那枚神秘的数据盘从导航仪中脱出，她立刻接住，收入囊中。

最重要的东西已经拿在手里，这艘贾库四跃（TUG‑b13）对她就再没有价值。

跃迁硬闯星区耗尽了她出逃时携带的全部微薄信用点，身上几乎分文不剩。在迫降前，她听见过舱体内部的崩裂声，大抵是母管撕裂，脊梁式的主结构损毁了。倘若是普通的引擎故障，在安维尔是完全可以修复的，但这种需要进口的核心部件，是极度稀缺的。因此，修船的成本，在她面前，简直是天文数字。

更危险的是刚刚那场坠毁火光冲天，滚滚黑烟在盆地里老远都看得见。残骸就这么摊在空地上，晚些时候，巡逻队必定会过来勘验。留着这艘船壳，就等于留下一个巨大的路标，会顺着船体编号一路追过来。

把它当做废铁处理掉，反而是最省事的销赃。

风一过，铁皮烂房哗啦啦掉锈渣。远处是预制板挤出来的巷子，脏水顺着板缝往下滴。

沙地履带车是贴着废料山蹭过来的，根本不是塔图因那种驮着整族家当的钢铁巨兽，倒像哪个顽童拿报废的微型挖掘机底盘焊了个敞篷斗，引擎“咳、咳”地往外喷黑烟，比卢尔鼠跑得快不了多少。车身铁皮薄得能看见焊疤，两侧拿铁丝捆着几根弯掉的TIE战机散热片当装饰，大概是想学老家的排场，结果寒酸得像给安维尔上供的贡品。

咕噜姆蹲驾驶座上，兜帽是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飞船降落伞布随便一兜，身后车斗里只蜷着俩贾瓦随从，缩得像一窝被轰散的耗子崽。偌大个克里普斯塔克养不活一整个部落——听说去年还有三十多口子扎在焦油盆地南坡，后来帝国巡逻队碾了营地，又赶上黑市压价收尸，活下来的干脆散了伙，三五成群地守着几处废船窝子苟。

车轱辘沾满半凝的焦油，碾过废履带板时吱呀一声惨叫。车斗边挂个歪扭的“金属回收·诚信经营”铁牌，被风吹得哐当响，牌后面露出一截灰白色防腐袋的角——那才是咕噜姆们现在的主营业务。

三个贾瓦人跳下来，咕噜姆领头，兜帽黄眼珠贼亮，先绕着冒烟的飞船转了半圈，拿根锈铁棍敲了敲舷侧凹坑，发出空洞的“咚、咚”响。

咕噜姆的锈铁棍先敲了敲右侧二号推进器的铰接点，掉下来一手黑灰。他黄牙一龇，叽叽喳喳的叫着。莱拉只从语气中听出一二，大概意思就是：没救了。

他用棍尖挑开引擎盖缝，莱拉看见母管接头处正渗着诡异的紫红色油泥，那是冒牌的鲁桑冷却剂，看起来，密封圈早溶了。母管压力一泄，四个推进器就会出力不均。

咕噜姆走到船尾，棍子往腹板一戳，发出空心的“哐当”声：

“失压了…”他突然挤出一句银河通用语，随后又叽里呱啦地--用贾瓦语--自顾自说着。

他往地上一吐唾沫，两手一摊，摇了摇头，把棍子往肩上一扛，黄眼珠斜睨她，“废铁！废铁！…咕噜咕噜…卖不卖？”

莱拉没抬头，睫毛上沾着机油灰，只把战术刃在靴侧绑带里又往里掖了掖。

咕噜姆见她不吭声，立刻变戏法似地，从怀里掏出个塑封文件夹，油乎乎的，啪地摊开，第一页就是一沓厚得夸张的帝国信用点，他当着她面捻开第一张，防伪绿标在暮色里冷不丁一闪，又往纸钞缝里夹了两枚黄铜科瓦德港齿轮纪念币，指头敲得纸币啪啪响。

“现付！现付！”咕噜姆把这个词咬得极重，另一只手从文件夹夹层抽出一张乳白厚塑封的卡片，拍在钱垛上，推到她眼皮底下，呱啦呱啦地叫起来。

莱拉终于抬了眼。视线先扫过那捆钱，再落在卡片上。

卡片做工极细：左上角齿轮徽，右上角蓝白双环，中间烫金字排得密密麻麻，《外环高危工种职业健康安置预案·膳食补贴与辐照病筛查定点凭证（第七附表）》，小字一行行跟真的公文似的，连“最终解释权归独联租界卫生署”那行蚂蚁大的字都印得清清楚楚。她甚至闻见一股甜腻的消毒水味，从卡片塑封边角渗出来，混着远处飘来的焦糊气。

她心里嗤了一声。在科瓦德锚地，她混过，这种三联抬头的烂皮她见多了——资方怕猝死太多挨查，拿假安置券堵工人嘴，老把戏。

“……钱少了。”莱拉嗓子是哑的，嘴唇干裂起皮，吐字慢，眼神却直勾勾钉在咕噜姆黄眼珠上，“科瓦德港停泊费一天八十点。这船值这个数一半。”

咕噜姆立刻夸张地一拍大腿，叽里呱啦冲身后两个贾瓦人嚷了一通，又转回来，假惺惺把信用点抽回去两小摞：“哎哟！……”

他边说边把卡片又往她手边推了推，压低声音，像递什么机密：“好地方！好地方！”

莱拉盯着他看了三秒。耳根还在嗡嗡响，肩胛旧伤一抽一抽，天快黑了，没导航没油，这破船就是堆废铁。她喉咙动了动，终于伸手，把那捆钱连卡一起拢过来。指腹蹭过纪念币凸起的锚地标，冷，硬，是真的钱。她没说谢， 便回舱里胡乱抓了几样凑合的杂物塞包里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。

咕噜姆捧腹大笑，瘦小的身体一颤一颤。他吹着口哨爬回履带车，倒车灯一红，咕噜噜溜进巷子深处。

莱拉靠在废油罐上，才把那卡片掏出来又瞟一眼。风大了，甜味混着铁腥气往鼻子里钻。她没多想，只把战术刃从腰后抽出来半寸，刃口映着她焦黑额发下那双疲倦又警惕的灰眼睛——像只刚挨了打的野猫，为了找一块肉，被迫钻进一个垃圾坑。

——

她没往亮处有光的地方走，专挑废料堆夹出来的黑影里钻。

焦油盆地的黏脚味儿还没散，靴底“噗嗒、噗嗒”往外拔，混着氨水、废机油和某种廉价合成润滑剂烧糊了的甜腥气，往肺里钻。这是克里普斯塔克真正的底色——安维尔兵工厂屙出来的脓血，顺着排污管淌到这儿，堆成了山。

脚边滚着半只僵死的卢尔鼠，肚皮胀得透光，几只晶蓝色的吉甘特爬虫正从它眼眶里往外拽筋。不远处，一个杰瓦人小孩裹着破布条，蹲在废铁堆上拿自制钩针剔电线皮，看见她一身生人味儿，黄眼珠斜睨一下，没出声，只把怀里一捆铜丝抱紧了点。

往前是片拿飞船壳子焊出来的“安全屋”——半截烂透的YT-2400货舱门板斜插在泥里当墙，接缝处拿B1战斗机器人的关节臂焊死当门闩。门口瘫着个提列克人，两根脑辫子断了一根，耷拉在泥地上，半边脸烂得发亮，是注射了过量格利特（外环廉价款速效兴奋剂）的标本相，手指还抠着臂弯里凝结的紫黑色血痂，随着呼吸极慢地起伏，像口快凉透的钟。

莱拉踩着垫路的废履带板走，靴底碾过一张不知什么人种干枯的脸皮——那人侧躺在烂泥里很久了，半个身子埋进焦油，看不出种族，只露出一只往上翻的白眼珠，盯着安维尔上空那点暗红探照灯。

风卷着工厂排气阀的轰鸣滚过来，铁皮墙哗啦抖了抖，头顶高处，一架帝国巡逻艇的腹影无声滑过，红航标灯像两只冷眼，扫过这片连帝国地图都懒得标清的污渍，又漠然移开。

莱拉停下来，摸出那张乳白卡片又瞟一眼。左上角齿轮徽在暮色里冷不丁一反光，底下小字写着“B区支路左转即达”。她照着走，靴尖踢到个砸瘪的R2脑袋壳，脑壳里塞着半瓶私酿酒，酒液漏出来混着泥，招了一圈灰扑扑的星区蛾子。旁边扔着半管用过的注射针头，针尖上挂着的血珠已经发黑。

越走甜味越重。不是食物香，是蛋白质焖进不锈钢再拿漂白剂冲的闷气，暖烘烘往外顶。风卷着铸造厂排气阀的轰鸣滚过来，铁皮墙哗啦抖。

她站定在一扇焊得歪歪扭扭的铁皮门前。门缝底下正往外漫一小汪淡红的水，流速很慢，像谁刚泼了半桶馊汤。

莱拉把兜帽拉紧了些，把卡片塞回最深的口袋，手摸向腰后——帝国战术刃柄冰凉。深吸一口气，那甜腥味直冲天灵盖，呛得人反胃。

她抬手，指节敲了敲门框。

空心铁皮发出一声空荡荡的回响：

“咚。”

……

铁皮棚焊得歪歪扭扭，门没锁，虚掩着，缝底下往外漫淡红的浑水。

莱拉推门时还攥着那张乳白卡片，指尖按在烫金的“膳食补贴”上。暖烘烘的甜腥气混着漂白剂味扑面而来，白炽灯下是不锈钢台面，锃亮得能照出她支棱的白袍角。她清了清嗓子，声音沙哑：“……领安置餐。B-7单元，凭证在这。”

屏风后头先爆出一阵哄笑。

一个豁牙的尼克托打手晃出来，满手暗红，围裙滴答着东西，黄牙龇着：“安置？咕噜姆那老贼，又给咱送‘干净货’来了。”他伸手就去撩莱拉兜帽，指尖离她下颌还有半寸，“啧，脸盘子还行，卖去赫特人床上比掏内脏值钱——”

“别碰脸。”里间传来一声冷喝。

是个穿油污皮夹克的人类领头，正拿软管冲手上的血，头也不抬：“买家点名要完整的肝和角膜，弄花了皮，这单扣你俩月工资。”他甩甩水珠，冲莱拉抬下巴，语气像在谈牲口，“站那别动，自己把袍子脱了，还是我们帮你剥？”

莱拉往后半步，背抵上冰凉的门板。兜里的卡片突然变得滚烫。她手往腰后摸，帝国短刃没抽全，只露出缠胶的柄。

“哟，还带刀？”豁牙喽啰嗤笑，抄起根粗铁管就抡过来，“敬酒不吃——”

莱拉没退。矮身一拧腰，短刃自下而上“嚓”地扎进对方手腕，血“噗”地飙上来，温的，溅她眼皮一跳。那人惨叫甩手，她借势侧滑，刀横着抹向他脖子侧颈动脉——太急，刃尖卡进颈椎缝，她闷哼一声，牙关咬紧才拧腕拔出来，带出黏腻的“咕叽”声，尸体砸进血洼。

第二人从案板后扑来，剁骨刀劈头砍下。莱拉抬臂格挡，铁器撞刃震得虎口发麻，肩胛旧伤炸开疼，她借着对方前冲的势头，把膝盖狠狠顶进他小腹，趁人弓腰，短刃往前一送，刀尖扎进气罐缝似的软肉，那人咕哝两声瘫了。

只剩那个皮夹克头目。他脸色沉了，没扑，慢慢往后退，手摸向台子底下的爆能手枪。

莱拉喘着粗气，她盯着他摸枪的手指，太阳穴突突跳，某种沉睡的东西在肋骨深处拱了一下——不是求生本能，是更冷的东西。

没等头目枪口抬起，莱拉空着的那只手猛地向前一推。

没有台词。只有空气“嘭”一声闷响，无形的力撞在对方胸骨上。皮夹克整个人被拍得双脚离地，后脑“咣当”砸在不锈钢槽沿，眼球瞬间充血暴突，手枪脱手滑进血水里，喉管里挤出半声咯咯的气音，不动了。

棚里死静。血滴进不锈钢槽的“嗒嗒”声里，莱拉没多看一眼尸体，只做了三件事：

她先把那件脏透的白袍从头上扯下来，团成一团，狠狠塞进墙角那个混混装脏绷带的大帆布包袱里，压在最底下；又从血泊里捞起那件深油绿的重帆布夹克，翻过来，从头上往下一扣，肩线大得像挂了副盔甲。

插扣在她腰上“咔”一声定住。原先那双软鞋早扔进焦油坑，脚上蹬着不知谁的胶靴，踢踢踏踏，沾了点淡红的泥。

她推门出去时，风正卷过克里普斯塔克的废铁堆。

天像块烧糊又浸了水的铁板，剩半抹脏橘色的霞死撑着不肯落，底下安维尔铸造厂的暗红探照灯先醒了，把人影拉得鬼影幢幢。她的领口支棱着乱毛，活像个偷完电缆被追三条街的野种。帆布包袱沉甸甸拍着后背，里头那团白布正慢慢把血腥味吃透，再闻不出半点科洛桑圣殿灰烬里的旧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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