岭冠侯府

下次的诗会，下次的品茗，下次的赏画。她以为这是缘分天定，是循序渐进的情愫暗生。心头那点被拒绝的委屈，竟奇异地化作了甜蜜的期待。

翌日，天色微明。

温竹叙换上一身青衿长衫，腰间系着一条月白的细绦带，发束玉冠。

他站在铜镜前，仔细端详着自己的面容。

镜中的人眉眼如画。

他转身，拿起桌上一只锦盒，里面装着几卷诗稿，和一柄玉骨折扇。

走出房门时，他路过弥津的厢房，脚步微顿。

门被他悄悄打开一条缝，床上并没有人。

温竹叙站在门外，没有推门进去，而是给门落了锁。

他转身，沿着回廊朝大门走去。

身后，那间厢房的门传来推动的声音。温竹叙停下脚步，回头。

门被撑开了一条三指宽的缝，弥津站门缝后，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。

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，从上到下，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。

“怎么了？”温竹叙问。

“早些回来。”她忽然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。

温竹叙一怔，表情很奇怪。

“好。”他说。

转身，大步离去。

身后，弥津在缝里面，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，脸上的惺忪缓缓褪去，只剩一片阴冷的审视。

岭冠侯府坐落在上京城东，朱门铜锁门，楣上方高悬着朱漆金字匾额——岭冠侯府

温竹叙下了马车，递上拜帖，门房显然早已得了吩咐，恭恭敬敬地将他引了进去。

穿过影壁，绕过花厅，沿着抄手回廊一路向内。侯府的景致处处透着一股高门世家的气韵。

温竹叙跟在后面步履从容，只微微垂着眼。

引路的小厮在一处水榭前停下，躬身道：“公子，县主已在里面等候。”

水榭临湖而建，三面环水，一面连着曲廊。秋风从湖面吹来，带着微凉的水汽，撩动帷幔轻扬。

孟疏雪正坐在水榭中央的石案前，手边摆着茶具和几碟精致的点心，见温竹叙进来，眼睛一亮，忙起身相迎。

“竹君来了！”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，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兰花簪，衬得整个人明艳了几分，“快请坐。”

温竹叙微微欠身：“县主相邀，不敢怠慢。”

孟疏雪抿嘴一笑，示意他坐下，又亲自为他斟了一杯茶。

“这是今年新贡的日铸雪芽，我特意让人留了一些。竹君尝尝，看可还入得了口？”

温竹叙端起茶盏，浅啜一口。

“香气如兰似雪，汤色嫩绿澄澈，入喉鲜醇甘爽。不愧为名茶。”他放下茶盏，抬眸看向孟疏雪，“县主费心了。”

孟疏雪被他这样一看，脸颊微微泛红，忙低头掩饰，又想起什么似的，转身从侍女手中接过一幅卷轴。

“我在父亲那求来了这幅古画，想与竹君一同品鉴呢。”

她将卷轴在石案上徐徐展开。

那是一幅山水立轴，绢本设色，画中山峦连绵起伏，层次分明而不突兀，水面开阔平静，渔舟往来，沙汀雁落，人物活动其间却不见喧嚣，反而静谧悠远。画上没有落款，只有一方闲章，刻着“笺之”二字。

温竹叙的目光落在画上，仔细端详了片刻。

“此画……”他沉吟道，“笔触圆润含蓄，山峦质感浑厚，水墨浓淡相间，干湿并用，淡墨轻岚，纵尽显江南烟雨迷蒙韵味。应是前朝初期之作，技法应是江南大家的手法。”

孟疏雪听得认真，眼中满是钦佩：“竹君果然博学。父亲也说这幅画来历不凡，只是查遍了前朝画录，也未能确定出自谁人之手。”

“大家之作，未必尽录于丹青史册。”温竹叙指尖虚虚划过画上那方闲章，“这‘笺之’二字，倒是有几分意思。一实一虚，或是画者不愿留名，只以此标记。”

“笺之……”孟疏雪轻声重复，若有所思，“竹君真是细致入微，这闲章已困惑父亲许久。”

“县主过誉了。”温竹叙不再看画，转而凝视孟梳雪，"不过是些闲谈，当不得真。"

二人并未接着谈论这幅画，孟疏雪命人将画收了起来，温竹叙随即取出了锦盒中的诗稿，孟疏雪也读过不少诗书，于诗词一道颇有见地，二人聊的很是投机的样子。

温竹叙半倚在石案旁，指尖轻点腰间那柄玉骨折扇，似笑非笑地听着。孟疏雪正说到兴处，喋喋不休间尽是女儿家的娇羞与才女的自负。

忽然，水榭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。

“疏雪，什么事这般兴奋呢？”

一道温厚中带着几分威严的声音响起。

孟疏雪回头，脸上露出娇憨的笑容：“父亲！”

来人约莫四十出头，身材高大，面容方正，下颌线条硬朗，眉眼间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他穿着一身石青便袍，通身的气派不怒自威。

这便是岭冠侯——孟唯昭。

孟疏雪拉着父亲的手臂，将他引到石案前，兴致勃勃地说道：“父亲来得正好，这位便是我同你说起的竹君。竹君方才品评了那幅古画，说得可精彩了！”

孟唯昭的目光顺着女儿的话，落在了温竹叙身上。

这一眼，却让他整个人僵住了。

温竹叙已经起身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：“草民温竹叙，见过侯爷。”

孟唯昭没有应声。

他只是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，目光从那张清隽出尘的脸上缓缓扫过——眉眼，鼻梁，唇形，下颌，甚至是说话间的语气。

每一处都像。

太像了。

那张脸，那双眼睛，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温雅与疏离……

像极了当年的她。

温竹叙保持着行礼的姿势，没有起身，只是安静地等着。

“父亲？”孟疏雪觉察到父亲的反常，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，“父亲怎么了？可是身体不适？”

孟唯昭猛地回过神来，意识到自己的失态，连忙收敛了神色，勉强挤出一个笑容。

“无妨，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再次落在温竹叙脸上，声音有些不自然，“这位公子，倒是生得一表人才。疏雪，你方才说他叫什么？”

“温竹叙。”孟疏雪重复了一遍，“便是上京那位有名的竹君，女儿从前同您说过的。”

孟唯昭点点头，终于抬手示意温竹叙免礼，口中说了几句客套话，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那张脸。

他的目光往下移，忽然看见了温竹叙腰间别着的那柄折扇。

那是一柄玉骨折扇，扇骨是上等的和田青玉，每片扇骨上都刻着精细的兰草纹样。扇柄处系着一缕青色的穗子，穗子的编法是极为繁复的同心结。

孟唯昭的瞳孔猛然一缩。

那柄扇子……

他不会认错。

那是他当年赠予令仪的信物！

扇骨是他亲自挑选的玉料，请了上京最好的匠人雕刻打磨，连那缕穗子的颜色都是他亲手挑的——青，是她最爱的颜色。

“父亲？”孟疏雪终于察觉到父亲的不对劲，担忧地唤了一声，“您怎么了？脸色好差。”

“无碍……”孟唯昭深吸一口气，勉强扯出一个笑容，“只是忽然想起还有些公务要处理，你们继续，我先失陪了。”

他说完，几乎是逃一般地转身离去，步伐仓促，完全失去了方才的沉稳。

孟疏雪望着父亲的背影，眉头微蹙，满心疑惑，却也不好当着一个外人的面追问。

温竹叙目送孟唯昭离开，脸上的表情始终如一，没有任何破绽。

鱼，上钩了。

"父亲真是的，"孟疏雪叹了口气，"本来还想问问他梨儿的事呢。"

“梨儿？”温竹叙抬眸，疑惑。

"是我的贴身侍女，从小与我一同长大的，情同姐妹。"孟疏雪眉间染上忧色，"不知怎的前些日子突然不见了，我拜托父亲帮忙寻找，可直到现在都没有消息。父亲总说在查，却迟迟不见结果……"

她说着，眼眶微微泛红。

温竹叙放下茶盏，语气温和地宽慰了几句。

“县主不必太过忧心，事情总会有个结果的。”

又闲谈了一阵，温竹叙便起身告辞。

“这就要走了？”孟疏雪有些不舍，“我还让人备了午膳呢。”

“县主盛情，在下心领了。”温竹叙浅笑，“只是今日叨扰已久，不便再多留。下次相会我再叨扰县主一顿午膳。”

孟疏雪听他这样说，也不好强留，只得点点头，吩咐侍女送他出府。她立在原地，鹅黄裙裾被湖风吹得轻轻摆动

“又是下次。”孟疏雪看着温竹叙离去的背影，小声道，“下次是朋友，下次再叨扰。”

她忽然有些失神。，漫过今日这精致的侯府水榭，漫过那些刻意安排的"偶遇"，回到一年前那个上元庙会。

她偷偷甩开身边的尾巴，独自挤进熙熙攘攘的人潮，想一个人逛逛。

然后，她在桥头遇见了他。

不，准确地说，是先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。他站在一盏巨大的走马灯下，青衫玉冠，正侧首与身旁的人说着什么。而那人……是公主。

她上前向公主行礼问安，借着这个机会她可以偷偷看一眼他。后来公主离去，他也随之消失在人流中。

她一个人漫无目的地逛着，不知不觉走到谜棚前。棚上挂满红灯笼，每个灯笼下都悬着一张谜题。她随手取下一张。

谜面是：沅有芷兮澧有兰。（射一花名）

那时她想了好久，却还是想不出谜底，就在她蹙眉苦思之际，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。

他说：“出淤泥而不染，濯清涟而不妖。”

她脑中灵光乍现，脱口而出：“水芙蓉。”

谜主揭开谜底，正是水芙蓉。

她回头，温竹叙正站在一盏莲花灯下眉眼弯弯，轻轻拍手。

那时，他的身边没有公主。

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，手中紧紧攥着彩头，只觉得脸颊烫得厉害。鬼使神差地，她邀请他一同逛庙会。

他摇摇头，带着歉意拒绝了。

她不死心。或许是那夜的灯火太暖，她舍不得现实中的梦，她竟追问道："那……什么时候可以？"

他答下次。

"为什么这次不行，而下次可以？"她执拗地问。

他说,因为下次再见便是朋友了。

温竹叙沿来路返回，穿过重重回廊，走到侯府侧门时，忽然被人叫住了。

“温公子留步。”

他回头，见小厮快步走来，压低声音道：“侯爷有请，请公子移步后街的望西楼，侯爷已在二楼雅间等候。”

温竹叙微微点头。

他随着那小厮出了侯府侧门，沿着后街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，便到了一座三层的酒楼。门面不算起眼，但胜在清幽，楼前种着一排青竹，颇有几分雅致。

小厮引他上了二楼，推开最里间的一扇门，躬身退到一旁。

温竹叙抬步走了进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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