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苦学童年，两代女子旧尘缘（下）

母亲离家去往娘家之后，顾石头每天一心扑在生产队挣工分，早出晚归，整日沉默寡言，很少照看家里三个孩子。他平日里脸色阴沉，整日紧绷着，如同结了一层寒冰。杏儿心里懂事敏感，从不敢在父亲面前撒娇嬉闹，凡事小心翼翼。

家里做饭洗衣的重担，自然而然落在了十二岁的莲儿、九岁的强子，还有七岁的杏儿身上。

那个年代，家家户户没有煤炉，灶台都是就地搭建。用石块和黄泥垒起灶台基座，上面架一块厚实的大石板，再放上一口大黑铁锅，旁边搭配一只大风箱，便是做饭的全套家什。每到做饭时辰，灶膛添上柴禾点燃，家家户户的烟囱冒出缕缕黑烟，夕阳之下，整个山村炊烟缭绕，自成一番景致。条件宽裕的人家，风箱轻便好用，还能烧上煤炭。

顾家家境清贫，家里的旧风箱笨重老旧，推拉起来格外费力，平日里只能烧电厂筛剩下的乏炭。这种乏炭十分紧俏，顾石头总要天不亮就赶着牛车，奔波上百里到县城排队购置，一路慢慢赶着牛车步行返程，常常夜里十一点多才能赶回家里。若是炭用完了，就只能烧玉米秸秆。秸秆烟气大，一烧起来，厨房里黑烟滚滚，呛得人根本靠近不得。

姊妹三人商量分工，杏儿和强子轮流负责拉风箱烧火，莲儿站在锅台上打理饭菜。莲儿身形瘦小，每次做饭都踩着小板凳，整个人蹲在高高的锅台上忙碌。杏儿年纪更小，个子矮，常常顾着添柴，就顾不上拉风箱。沉重的风箱来回推拉，小小的胳膊很快酸胀发麻，灶火依旧忽明忽暗，厨房里到处弥漫浓烟。

莲儿被浓烟呛得心烦，时常跳下灶台，冲着偷懒或是烧不好火的杏儿发火。有时候忍不住，还会动手教训她：“你这废物，连火都烧不好！满屋子都是烟，让人怎么做饭？”

杏儿费力干活还要受责备，满心委屈，忍不住放声大哭，哭喊着想念母亲。

裹着小脚的奶奶，站在北屋台阶上，听见争吵，便出声训斥莲儿。莲儿这才停下争执，重新回到锅台上忙活。

经过几次训斥之后，杏儿心里对这只笨重的风箱生出了畏惧。轮到自己烧火的时候，便常常装病，一会儿说头疼，一会儿说肚子难受，想方设法推脱。没过多久，莲儿便看穿了她的小心思，郑重告知两人：“往后，谁不肯烧火，晚饭就不许吃饭。”

再轮到杏儿值日，她索性仰起脑袋，背着手，直视着姐姐，倔强地说道：“我不饿，不吃晚饭。”

说完，慢悠悠径直走开。莲儿看着她的背影，一时气得无话可说，只能喊上强子一同烧火做饭。

杏儿转身就爬上房顶，趴在梧桐树下，静静盯着家里的烟囱。一旦烟囱不再冒烟，她便知道饭菜已经做好。远远看着姐姐和哥哥盛上热乎乎的饭菜，拿着玉米面饼吃得香甜，饥饿感一阵阵袭来，肚子不停咕咕作响，只能默默咽着口水。等到上学的时候，空着肚子，强撑着去学校上课。

等到下午放学回家，杏儿便主动变得勤快，认真帮姐姐烧火拉风箱。胳膊酸胀疼痛，就咬紧牙关坚持，直到满头大汗。晚饭吃到嘴里，也觉得格外香甜。莲儿看着懂事下来的妹妹，略带得意地说道：“杏儿，这下服不服气？这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。”

杏儿不多言语，只顾低头大口吃饭。

平日里父亲、哥哥姐姐下地玩耍时，杏儿大多陪着奶奶在家。每天早晚，奶奶都会穿戴整齐，一身灰布斜襟上衣，深色长裤，腿上打着绑带。肥胖的身子慢慢蹲下，双手扶住供桌边缘，缓缓跪在香炉前面，对着香火磕头祷告，嘴里低声念叨着祈福的话语，反复跪拜多次。杏儿常常睁着好奇的双眼，轻声问道：“奶奶，每天这样跪拜，难道不累吗？”

奶奶轻轻摇头：“傻丫头，心里虔诚，就不会觉得累。”

空闲的时候，奶奶便会教杏儿背诵经文。老人一心虔诚，有时候杏儿犯困打瞌睡，奶奶都会轻轻把她叫醒继续背诵。夜深了，杏儿一觉醒来，奶奶依旧在昏暗的煤油灯下默念经文。杏儿劝说奶奶早些歇息，奶奶便轻声呵斥一句，继续默念。在杏儿心里，默默盼着奶奶的虔诚，能够保佑一家人平安顺遂。

闲暇之余，杏儿总会仔细打量奶奶。奶奶的长发在后脑挽成发髻，用一根竹簪固定住。最显眼的，便是那双裹过的小脚，裹着长长的白布，每走一步都颤颤巍巍，如同走在细细的钢丝上。自打杏儿记事起，爷爷便早早离世，奶奶孤身拉扯大四个儿女，在艰难岁月里步步熬过来，其中的辛酸不易，年幼的杏儿隐约能够体会。

夜里灯光昏暗，奶奶一层层拆开长长的裹脚布。杏儿好奇发问：“奶奶，好好的脚为何要裹起来，会不会很疼？”

奶奶望着灯光，慢慢讲起了旧事。相传秦始皇时期，选美以小脚为标准，久而久之，小脚慢慢成了评判女子的固有看法。奶奶八岁开始裹脚，脚趾硬生生被裹断变形，白天黑夜钻心的疼痛，煎熬数月才慢慢习惯。在那个年代，不裹小脚的姑娘，会被旁人笑话，日后很难出嫁，为了安稳过完一生，家家户户的女孩，都逃不过裹脚的命运。说完过往，奶奶对着杏儿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。

杏儿听完奶奶的讲述，心里满是感慨。民间那句歇后语：老太太的裹脚布，又臭又长，原来确有其事。她凑近轻轻闻了闻奶奶的裹脚布，笑着说道：“奶奶的裹脚布一点都不臭，奶奶平日里收拾得十分干净。”

奶奶听完，满眼温柔，轻轻抚摸着杏儿的小脑袋。

往后，每当闲暇无事，杏儿就坐在村口的大石头上，静静打量来往妇人的脚步。看见一双双颤颤巍巍的小脚走过，奶奶讲过的往事，总会一遍遍浮现在脑海当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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