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三元学费，辗转求人求学路（上）

九月一到，全国各地的学生正式迎来崭新的开学季。

清凤川群山连绵起伏，一座座大山层层环绕，牢牢圈住整片村落。山里的土路坑洼不平，布满碎石干土，秋风吹过，山坡上半黄的野草随风晃动，田间的庄稼渐渐成熟待收。偏僻的山村平日里安安静静，只有到了开学这天，家家户户的孩子背着旧书包出门，村里才多了几分热闹的气息。

每到开学收缴学费的日子，村里的孩童都是满心欢喜，唯独杏儿心里满是惶恐与煎熬。别家孩子回家讨要学费，家里大人再拮据，也会尽力凑齐，从不会为难孩子。可这件事落到杏儿身上，三块钱的学费，就成了一道跨不过的难关，年年开学，年年为难。

只要杏儿跟家里提学费的事，父亲顾石头当场就会沉下脸色，神情冰冷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硬邦邦的话：“没钱，别上了。”

奶奶常香草坐在一旁，跟着不停絮叨，全是山里老人最朴素的家常老话，没有半点文雅修饰。奶奶总念叨：“家里日子本来就紧巴，吃穿都要省着来，年年上学花钱，纯属浪费。一个丫头片子，读再多书有啥用？早晚都是别人家的人，长大嫁人过日子，忙活家务带孩子，认的那几个字迟早忘干净，花的钱全都打了水漂，根本不划算。”

这些话，杏儿从小到大听了无数遍，句句扎心，却从来不敢顶嘴辩驳。她心里清楚，爷爷奶奶和父亲都是根深蒂固的老思想，重男轻女，打心底里觉得女孩子读书没用，纯属白费钱财精力。

为了能守住上学的机会，年幼的杏儿只能拼尽全力听话懂事。天刚蒙蒙亮，她就早早起身，打扫院子、收拾家务、喂猪拾柴，把家里里外外打理得干干净净。她心里藏着小小的期盼，只要自己足够勤快、足够乖巧，或许就能打动家里人，让他们松口拿出学费，让她继续留在学堂读书。

在顾石头和常香草的认知里，儿子是家里的根，是传宗接代、养老撑家的指望，再苦再累也值得供养读书。女儿终究是外姓人，迟早出嫁，所有的付出都得不到回报，根本不值得耗费心血钱财。这种老旧的观念，在夫妻俩心里扎得极深，一辈子都难以改变。

顾石头年少读过几年高小，在普遍目不识丁的山村里，算是识得些许文字的人，常年在生产队担任会计和保管，看着体面，可思想依旧守旧狭隘。在他眼中，杏儿从来都是家里的累赘，是可有可无的存在。他心里唯一的盘算，就是等杏儿长大成人，靠着女儿换一笔彩礼，补贴家用、帮扶儿子，除此之外，对女儿没有半点期许。

清凤山、清凤川一带的山村，世世代代流传着一句俗话：养个儿子是饥荒，养个闺女是银行。村里家家户户都是这般想法，人人默认。杏儿在家排行老二，既不是受器重的长子，也不是被疼爱的长女，在家中本就不起眼，想要安稳上学读书，更是难上加难。

每日忙完所有农活家务，杏儿就安安静静坐在院子角落，一言不发，只是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，小心翼翼看着父亲的神色，心底满是忐忑与期盼。可每一次，顾石头的态度都无比坚决，冰冷的话语次次击碎她的念想。

每每此时，杏儿从不哭闹争辩，只是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滚落。她心里格外委屈，同样都是顾家的孩子，哥哥姐姐开口要学费，父亲从无半句推脱，干脆利落给钱，从来不会让他们受半点委屈。唯独自己，仅仅三块钱的学费，却难如登天。

杏儿常常抬头凝望房梁上那个老旧的小木箱子，那是家里存放钱财的地方。在年幼的杏儿眼里，这个木箱子格外神奇，仿佛取之不尽、用之不竭，总能轻松拿出钱财满足哥哥姐姐的需求，唯独对她，吝啬得分文不给。

越是来之不易，杏儿就越是珍惜上学的机会。她打心底眷恋学堂的一切，眷恋整齐的课桌、温柔的老师、纯真的同窗，眷恋教室里此起彼伏的朗朗书声。书本里的新知识、山外的新世界，都深深吸引着她，成为她贫瘠童年里唯一的光亮和期盼，支撑着她熬过一次又一次的为难。

前段时间，在外求学任教的堂叔回乡探亲，这件事瞬间传遍了整个小山村。堂叔是整个家族的骄傲，靠着读书走出大山，吃上公家饭，当了人民教师。顾石头和奶奶时常把堂叔挂在嘴边，逢人便夸赞，句句都是羡慕与自豪。

杏儿心里满是好奇与向往，迫切想看看这位走出大山的堂叔是什么模样，想看看读书究竟能让人变得多不一样。听闻堂叔在家，杏儿立刻小跑着赶过去，怯生生喊了一声堂叔，便羞涩地躲在木梯旁，悄悄打量。

堂叔身姿挺拔，面容白净，分头梳得整齐利落，一身干净的白衬衣搭配黑裤子，脚下皮鞋擦得锃亮，举止从容大方，和常年面朝黄土、满身尘土的山里庄稼人截然不同。

清晨的小院里，围满了看热闹的乡亲。堂叔站在人群旁刷牙，满嘴雪白的牙膏泡沫，这样干净讲究的模样，是山里人从未有过的样子，让杏儿觉得格外新鲜。

堂叔留意到乖巧张望的杏儿，知晓她正在上学，便随口出题考验。连续两道算数题，杏儿都对答如流，反应格外机敏。堂叔十分赞许，连连夸赞她孺子可教。简单的几句夸奖，让杏儿眉眼舒展，心底积攒的委屈和自卑，瞬间消散大半。

和堂叔短暂的相处，让杏儿彻底坚定了读书的决心。她暗暗发誓，一定要拼命读书，好好求学，将来走出贫瘠的大山，活成堂叔这般有出息的模样。可美好的心愿终究抵不过现实的为难，开学多日，全班同学早已悉数缴清学费，安心读书，唯独她迟迟未能缴费，日日忧心，满心都是无处排解的焦虑与不安。

每一次班级收缴费用，杏儿都是最后一个拖延的人。长久的拖延，让她在学校格外自卑难堪，不敢直视老师的目光，也不敢和同窗闲谈。她心里隐隐明白，父母正是拿捏住了自己极致的求学执念，才次次用学费约束她，让她一味听话、一味妥协。

即便满心委屈、万般无奈，杏儿也从未想过放弃。这天，她依旧认认真真干完家里所有农活，收拾好自己缝满补丁的旧书包，怀揣着忐忑的心情，一步步朝着心心念念的学堂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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