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试

春天又来的时候，那株老桃树又开满了花。

宣音冷眼看见李霜霜，她正跟几个年轻弟子说笑，杏眼弯弯的，笑得花枝乱颤。

沈寂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，她喊了一声"沈师兄"，沈寂没有回头。

李霜霜脸上的笑僵了一瞬。

宣音站在回廊下看着这一幕，嘴角弯了弯。想到她吃瘪了，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
宣音转身走了，头也没有回。丝毫没有解围的意思。

论道大会第七天，年轻弟子的比试到了最后关头。沈寂对上了邻宗的精英弟子，打了三百回合，险胜半筹。

沈寂从场上下来的时候浑身伤痕累累，穿过人群走到宣音面前，一身半红半白，他却在笑："师姐，我赢了。"

"我看见了。"

沈寂从怀里掏出一支银簪子递过来，簪头雕着桃花，花心里嵌着一颗蓝色小珠子："我自己做的，第一次雕得不太好就没有拿来给你，师姐你别——"

"沈寂，"宣音似笑非笑，"你记不记得，今天是比试最后一天了。"

沈寂一愣："是啊，怎么了？"

"比试完了，还有一场助兴。"宣音站起来，拍了拍流光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，"我报了名。"

沈寂没反应过来，宣音已经往比试台上走了。

她走到台中央的时候，满场修士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。宣宗主在台上首座上欠了欠身，皱着眉看她。

邻宗的李宗主捻着胡子，饶有兴致地打量她。李霜霜坐在她父亲身后，杏眼里闪过一丝意外。

宣音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演武场。

"今日两宗论道，比试了七天。我听说李宗主常夸他门下弟子功法精妙，尤其李师妹——"她的视线落定在李霜霜脸上，"——年纪轻轻就修到了融灵境，实在了不得。宣音不才，想请李师妹下场指点。"

满场静了一瞬。

李霜霜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了。她下意识地看了她父亲一眼。

"音音！"宣宗主站起来，"别胡闹了！快下来——"

"父亲，"宣音没回头，声音稳稳的，"您是不相信自己的女儿吗？"

宣宗主带着一头黑色的帽子，一下不知如何是好。

她说完这句，抬起右手，灵力从指尖涌出。

一道笔直的、毫无花哨的灵力冲了出去。那灵力擦过她手中花枝，"笃"地一声入木三寸。

全场突然变得安静起来。

李宗主的脸色变了变，他动了动嘴角以为自己在说话。李霜霜的脸色不好，猛地站了起来，指尖都在发抖："你——"

"李师妹不愿意？"宣音收回手，歪了歪头，语气天真，"算了，没想到鼎鼎大名的流霞宗圣女，原来是徒有虚名。不比了。"

李霜霜咬紧了后槽牙。她父亲的脸色已经铁青了，但他没拦她——这一场要是李霜霜认怂，流霞宗的脸面从今往后就钉在这了。

"我接。"李霜霜一字一顿地说。她纵身掠上台，身姿轻盈如燕，落地时衣袂飘飘，"宣师姐既然想切磋，霜霜奉陪到底。"

宣音笑了笑，捋了一下乌黑的长发。

宣音前世跟她交过手，自然知道她那招'流霞漫天'有多难破。只是可惜时过境迁，人心易变。

李霜霜已经出手了。她掌心翻转，一道霞光般的灵力铺展开来，漫天流彩，璀璨夺目。那霞光看似绚烂，实则暗藏杀机，每一缕色彩都是一道锋锐至极的灵力刃，沾到身上就是一道血口子。

满场修士屏息凝神，等着看宗主千金如何应对。

宣音只是往前踏了一步，看起来呆头呆脑。

在流光落在宣音身上的一瞬间，空气里弥漫起一股甜腻的、腥的、像是烂熟的桃花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
众人只看见宣音化为尘埃，一片花瓣飘落。

宗主倒是没什么反应，众人屏息凝神。

李霜霜的脸色突然变成惨白，原来是因为她吃了一剑。宣音在背后拔剑，捅了一下。

幻术将飞花落叶变成她的样子，实则她自己隐匿气息趁机偷袭。

流霞漫天被吃了。她修炼了十二年、引以为傲的绝技，被对面那个月白色衣裙的少女用一片花瓣，就没了。

"你——"李霜霜的唇抖着，手指掐诀的速度更快了，第二招、第三招、第四招接连轰出，霞光、灵剑、缚术——一浪接一浪地朝宣音扑过来。

宣褀打了个响指，撑起一把隔绝灵力的红伞，所有的灵力、所有的招式、所有砸过来的东西，都在靠近她三尺之内的时候被吸了个干净，像是石子投进了深不见底的井里，连个响动都没有。

李霜霜的面色已经白得像纸。她灵力耗了大半，额上沁出冷汗，嘴唇咬出了血印。

宣音饶有兴致地看着她，抓住饥荒借力打力，把伤害返还回去。

划出来的那一下，光芒争先恐后地从迸射出去，铺天盖地地罩向李霜霜。

满场响起惊呼。宣宗主站了起来，李宗主也站了起来。沈寂手里的银簪子"当啷"掉在了地上。

李霜霜在最后一刻被她父亲掠上台一把拽开。那些倒灌的灵力砸在她刚才站的位置上，把比试台轰出了一个丈许宽的坑。碎石飞溅，灰尘扬起，整座演武场震了三震。

烟尘散尽之后，台上只剩下宣音一个人。

宣音未免有些遗憾。自己没有在失败后为自己撑腰的父亲。

您说是吧，宗主大人。

她站在那里，月白色的衣裙干干净净的，一根头发丝都没乱。左手握着那根桃花木簪。

满场鸦雀无声。

宣音偏过头，看向台下瘫坐在地上的李霜霜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带着几分餍足，但她还是作揖。

"李师妹，"她声音清甜，"承让了。"

她说完这句话，转身走下了比试台。她走过沈寂身边的时候，弯腰把他掉在地上的银簪子捡起来，擦了擦灰，自己插进了发间。

"你的簪子很好看。"她说。

沈寂张着嘴，喉结滚了滚，什么话都没说出来。他看着宣音从他身侧走过去，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桃花香，混着一丝极微弱的、他辨认不出的腥甜。

就像是玉宫仙人，矜贵散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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