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三七

三七前一夜，纸扎铺的灯亮到三更。

灵楼立在院子正中，三层飞檐，门窗齐全，连瓦垄都是一根竹篾一根竹篾挑出来的。楼前立着一匹纸马——不是炜杰扎的，是齐师傅傍晚亲自送来的，通体雪白，四蹄生风。

"上次那匹，是私事。"老人把马拴好，脸别向一边，"这匹，是全行的礼数。炜德山走，行里不能没有马。"

街坊们也陆续来了。王婶送来一坛灯油，张叔扛来一刀好纸，连张婶都红着脸放下一包水果糖——给灵前供的。没人多说话，放下东西，对着堂屋的灵位鞠个躬，走了。

陈平检查完最后一处，按炜杰的交代，把一只红布小包端端正正放进了灵楼二层的夹层。包里没有秽物——是朱砂、艾叶、五谷。老规矩，灵楼里本来就该压一包平安物。

以正压邪，等着明天的局。

民俗里讲，人死二十一日为三七。这一夜，亡者登上望乡台，最后看一眼家，看一眼亲人，然后才真正上路。所以三七的纸扎，要烧得全，烧得净——缺一样，亡者路上就少一样。

院子里还立着一个人形的骨架，棉纸已糊好，脸已开完，是照着外公的像开的。眼睛蒙着白纸。

替身。老规矩，替身要肖其主——扎得越像，到那边才越能替亡者跑腿、替亡者受劳。

外公扎了一辈子替身，替别人家跑腿。这一回，有人给他扎了一个。

就差点睛。全睛不过夜，得等明天。

深夜，人都散了。炜杰搬了个蒲团，坐在堂屋灵前，给长明灯添足了油。

"外公，明天送您。"

"棺材停了二十一天，街坊背后说我犟，说我不让您入土。其实我是在等——等我把'传下去'三个字，做出个样子来。"

"现在，开脸我会了，考核过了，铺子保住了，欠的账，也清了。"

"明天，全街送您。您要是能回来——"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下去，"就回来看看。"

灯花"啪"地爆了一下，蹿起老高，又慢慢落回去。

第二天，晴。

白事街破天荒地关了半条街的铺子。家家户户门口挂了白灯笼，街坊们素衣素服，挤在纸扎铺门前。

辰时，起灵。

炜杰一身重孝，捧着青瓦盆，跪在灵前。这一盆，他摔。

"外公，上路了——"

瓦盆砸在青砖上，碎得干脆。

"起杠——"

八个人上前。头杠的位置，齐师傅已经站好了，白手套，腰板笔直。刘志刚急了："齐师傅，您这把年纪——"

"我跟他斗了四十年。"老人把杠往肩上一压，眼睛瞪圆，"最后这一程，谁也别跟我抢！"

棺材离地，稳稳的。

队伍出了巷口。灵楼由八个后生抬着，纸马在前，替身由陈平捧着，眼睛上的白纸还没揭——点睛要在坟前，点完就烧。

白幡如雪，纸钱一路撒。半条街的人跟在后面，像一条安静的河。

就在队伍要出街口的时候——

"慢着！"

赵有德带着王秘书、皮夹克，还有四五个生面孔，拦在了街口正中。

送葬的队伍被迫停下。抬杠的八个人脸色都变了——杠上了肩，最忌中途停下，更不能落地。

"赵有德！"齐师傅肩着杠，怒喝，"你疯了！拦灵挡路，你担得起吗！"

"我正是为全街着想！"赵有德扯着嗓子，对着围观的街坊，"有人举报——这座灵楼里，藏了秽物！黑狗毛、坟头土！秽物出殡，脏的是亡者的路，晦气的是全街的人！"

人群"嗡"的一声。

"我提议，当众拆楼，验明正身！"赵有德一挥手，"要是没有，我赵有德当众给炜老爷子磕三个头！要是有——"他拖长了音，"这殡，今天就别出了！"

所有的目光，刷地聚到炜杰身上。

杠在肩上，时辰在眼前，楼在当场。拆，出殡误时，灵楼损毁；不拆，做贼心虚。

陈平捧着替身，手心全是汗。

"好啊。"炜杰说。

"验。"

（第十七章 完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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