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 绿鞋人

收购是从一双绿皮鞋开始的。

那天上午，白事街刚开门，一个男人走了进来。三十多岁，西装笔挺，头发抹得锃亮，脚上一双墨绿色皮鞋，踩在青石板上，咯噔，咯噔。

他不哭丧，不买纸，不看病。

他敲门。

第一家是王婶的杂货铺。男人双手递上一份烫金意向书，笑得像复印出来：“永安生命礼仪集团，诚意收购铺面。价格您看，绝对有诚意。”

王婶不识字，认数。

十二万。

她那间十来平米的小铺，市价撑死六万。意向书上直接翻倍。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：七日内签约，另付签约奖两万。

王婶捏着纸，手一上午都是抖的。

第二家张叔寿衣店，十五万。第三家纸马铺，十四万。一家一个价，个个翻倍，像有人提前把整条街的命门都摸过：谁家病人卧床，谁家儿子娶亲，谁家欠着债，价码就卡在谁心最软的地方。

半条街的心思，当天上午就活了。

绿鞋人最后到纸扎铺。

他没先看铺，先看炜杰的手。

“炜师傅。”他把意向书递上，笑容加深一度，“您这份，是我们老板亲自定的价。”

炜杰翻开。

二十万。

另起一行：聘炜杰先生为永安集团首席手艺顾问，年薪十万。

陈平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。刘志刚从后堂出来，眼神先落在那双绿鞋上。

绿鞋人微微躬身：“我们老板说了，铺子是小事，您这双手，才是永安最想要的。”

炜杰没翻脸，也没点头，只说：“意向书留下，我研究研究。”

“当然。七天。”绿鞋人转身，咯噔咯噔走了。

门一关，陈平先炸了：“二十万？师父，二十万！再加年薪十万，这够把铺子重盖三回！”

刘志刚也盯着那页纸，喉结滚了一下。他不是没见过钱，是太久没见过这么多钱摆在自家人桌上。

炜杰把意向书从头到尾读了三遍。

读到第三遍，他把两人叫过来，手指点条款。

“第三条，价款分三年付清，首付三成。铺子先给人家，钱慢慢给。三年后永安还在不在，谁保？”

“第七条，卖方十年内不得从事殡葬相关行业。卖了铺子，我这双手十年不能碰纸扎。他们不是请我当顾问，是先买我闭嘴，再买我断手。”

“最要紧是附件二。”炜杰停住，“铺内所有物品，包括地契、工具、手稿、图谱及一切老物件，一并移交，卖方不得留存。”

陈平凑近：“老物件？那些破刀旧谱他们要了干啥？”

“问得好。”炜杰说，“出价翻倍，买的是铺面；条款写最死的，是老物件。做生意记一条：对方最想要的，永远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。他们买的不是街，是这条街上的什么东西。”

刘志刚骂：“买坟头还搭孝子呢。”

“比那狠。”炜杰把纸合上，“买孝子，再让孝子十年不许哭。”

下午，炜杰拎一壶茶去齐家。

齐师傅是街上最老的手艺人，听完没先说话，吧嗒吧嗒抽了半袋烟。

“你当白事街为啥叫白事街？”老人眯眼，“一百多年，全城的棺材都从这条街抬出去，出西门，上山岗。老辈人讲，这条街是送魂街。街是一条道，亡者顺这道走，不迷路。”

“铺面朝向，门槛高低，门脸宽窄，都有讲究。不是摆阔，是一代一代试出来的格局。哪户门前能停棺，哪户巷口要避冲，哪段青石板雨天不能抬重，全是规矩。”

炜杰问：“要是铺面全归一家呢？”

“那就不是街了。”齐师傅磕烟袋，“是一条闸门。谁家死人，从哪儿走，停多久，花多少钱，全听开闸的。”

这句话把收购说透了。

永安要的不是几间破铺，是全城死人出门的第一道口。抓住这道口，后面殡仪馆、墓地、宴席、纸活，全得看它脸色。

陈平听得发毛：“那他们翻十倍价，还算便宜。”

“当然便宜。”炜杰说，“买一条路，比盖一条路便宜多了。”

傍晚，街坊风向开始变。

张婶第一个扛不住。她男人瘫在床上，儿子还没成家，十二万是她一辈子没见过的钱。她在巷口拉住炜杰，搓着手：“炜杰啊，婶子不是不知恩……可这价……”

她没说下去，意思到了。

炜杰没劝高尚，也没骂。穷人面对翻倍价，骂一句“别卖”最轻巧，也最没用。

“婶子，卖不卖是您的自由，我不拦。”炜杰说，“我只求一件事，拖过七天。七天里我查清他们底细。查完您还想卖，我帮您谈更好的价。”

张婶愣住：“还能更高？”

“能。”炜杰说，“他们第一天就翻倍，说明急。急的人，价不是顶，是钩。”

张婶将信将疑走了。

消息很快传满街：炜杰不拦卖，只拦急着卖。话好听多了，火也没那么冲。可炜杰知道，七天倒计时已经压到所有人头上。

入夜，铺子里开会。

一张方桌，三样东西：意向书，白事街草图，外公留下的旧木牌。

陈平负责念街坊名单，刘志刚负责标谁家最可能先签，炜杰在草图上画线。

线画完，刘志刚脸色变了。

永安出价最高的五家，连起来不是乱买，正好卡住白事街两头一腰：街口棺材铺，街中纸扎铺，街尾寿衣店，外加两个窄巷口。

“这不是买铺。”刘志刚低声说，“这是掐脖子。”

“对。”炜杰说，“拿下这五处，剩下的人不卖也得卖。棺材改道，纸马绕行，白事街的名还在，路已经断了。”

陈平急道：“那先把这五家按住？”

“按不住。”炜杰摇头，“用钱按，按不过永安；用情按，情抵不过病床和彩礼。只能让他们看见——签了这五家，卖的不是房，是全街以后跪着送人的路。”

这话重，屋里有片刻没人接。

齐师傅临走前留下的那句“闸门”，压在桌上。

这时，赵家大院里，赵有德已经三天没出门。

他前几天还想借报纸捅永安一刀，结果报纸没登，王记者电话先是没人接，后来直接拉黑。他这才明白，自己捅出去的不是刀，是把自己的命递到别人手里。

他把自己关在屋里翻箱倒柜，最后从太师椅夹层摸出一个手帕包。

层层打开，一把小铜钥匙。锈迹斑斑，钥匙齿却磨得发亮。

四年前，白志成让他带路去林家坳办事。半夜开坟，他在旁边打手电。白志成从棺材里摸出一只铁盒，又摸了半天，骂了句什么，把空盒扔回去。

没人看见，赵有德趁乱从棺缝里抠出这把钥匙，揣进兜里。

他当时不懂，只觉得这东西早晚能保命。

现在，永安的车进城，绿鞋人买街，白志成的影子越来越近。赵有德把钥匙攥在手心，手抖得厉害，眼睛却越来越亮。

“保命符。”他对自己说，“林世诚要找的东西，开这锁的钥匙，在我这儿。”

他不知道，这把钥匙不是符，是饵。

一个怕死的人攥着秘密，最先学会的一定不是闭嘴，是四处找买家。秘密一旦找买家，就会自己长脚，跑到最不该去的人耳朵里。

第二天，绿鞋人没来。

白事街却更乱。

王婶说永安的人请她去县里宾馆“喝茶”，茶没喝，先看见一皮箱现金。张叔回来说，对方愿意加价，但要求今晚先签保密纸。街口棺材铺的老肖最硬，把意向书扔出门，转头却发现自家订好的木料被供货商临时断了。

不骂，不抢，不烧房。

加价、封嘴、断料。

三招下来，硬的被卡料，软的被钱晃，嘴快的被保密纸吓。收购战从这一天才算真开始。

中午，陈平从县供销社跑回来，喘得像拉风箱：“师父，查到了。永安生命礼仪集团，注册在市里，股东一层套一层，最上头不是公司，是个什么会。”

“什么会？”

“名字没查到全。”陈平把抄来的纸条摊开，“只抄到两个字，永生。”

刘志刚皱眉：“永生？开棺材铺的叫永生，晦气不晦气。”

炜杰盯着那两个字，没说话。

永生。

外公旧木牌上刻着守门，林家坳坟里丢过铁盒，白志成半夜开棺，绿鞋人高价买送魂街。现在，股东最上头冒出“永生”。

线头还散，但已经露出同一股腥：有人不想只赚死人的钱，想管死人的路，甚至管活人的命。

下午，炜杰做了三件事。

第一，让陈平把五家关键铺子全请来，不谈卖不卖，只算一笔账：铺子卖了，首付三成能花几年；十年后不许干殡葬，一家老小吃什么；签约奖两万，够不够买全家后半生闭嘴。

第二，让刘志刚去查绿鞋人的车。不跟宾馆，跟修车铺、加油站、饭馆。大人物藏钱，小人物藏脚印。

第三，他自己去了街口棺材铺。

老肖正为断料发火，见炜杰来，先把门板拍得山响：“永安断我木料，这是要我抱着空铺喝西北风！”

“他断你料，你就跟他买命？”炜杰问。

老肖愣住：“啥？”

“棺材铺断料，最怕不是没木头，是让街坊知道你慌。”炜杰说，“今晚你把铺门开大，灯点亮，没料就修旧棺、擦寿材、教徒弟认榫。让全街看见，永安能断木头，断不了手艺。”

老肖沉默半晌，骂了一句：“行，老子今晚不睡，擦一夜。”

这话糙，却是第一块没倒的骨牌。

天黑前，刘志刚回来，脸色很难看。

“车查到了。”他说，“绿鞋人不住宾馆，天黑后都去城郊一个大院。院门口没牌，里面停的全是黑车。还有个事——”

他压低声音：“我看见白志成进去了。”

屋里空气一下冷了。

白志成。

这个名字一出来，赵有德那把铜钥匙、林家坳的夜坟、永安背后的永生，忽然全往一处收紧。

陈平小声问：“师父，七天还查吗？”

“查。”炜杰说，“但从今晚起，不只查永安怎么买街。”

他把白事街草图折起来，压到旧木牌下面。

“查他们为什么非要这条送魂街不可。”

门外，夜色压下来。整条街的灯一盏一盏亮，平时这些灯是招客，今晚看着像守灵。

第二天会更难。永安有钱，有车，有白志成，还有七天。

白事街只有一堆破铺，一群穷人，和一条不能断的送魂路。

够了。

路只要还通，棺材就还从这儿走；棺材还从这儿走，永安就得先来问白事街答不答应。

（第二十二章 完）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