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宋峰主的验收

次日卯时，外门仓库门口的石槽已经码好了。

五段，整整齐齐贴着墙根排成一排。石槽上的青苔虽被冲洗过，槽底经年累积的水垢还留在原处，干透后凝成一层层灰白痕迹，层层交叠。

执法堂那个穿月白内门服的年轻弟子站在一旁，手里捏着一张签收单。

“王主事天没亮就把批文签好了。”他递来单据，顺带传了句话，“主事交代，往后物资文书请提前一日递交。”

我接过签收单，在接收人一栏落笔签字。“劳烦代为谢过王主事。”

他没有多言，只点了下头便转身离开，脚步比昨日去灵植峰传话时急促许多。

赵师兄蹲在石槽旁，伸手敲了敲槽壁，传来沉闷厚实的声响。

“这批石槽少说在仓库堆了十几年，水垢都结硬壳了。早年宋峰主三次上书申领石槽修缮水渠，执法堂一次都没批。”

“为何不批？”

“执法堂说辞永远是旧石槽尚可使用，不肯拨付新料。”赵师兄站起身，“可他们又死死扣着这批旧石槽不许出库，就这么闲置堆放。”

我望向那排水垢斑驳的石槽。能用的物料锁在仓库闲置，真正急需的人拿不到一纸批文。

“先搬上山。”

几名杂役弟子早已等候在旁。相比昨日两手空空，今天有人备了扁担，有人提前搓好了草绳。

往返两趟，才将五段石槽全部运上灵植峰。第二趟上山时，日头已经攀上半山腰。南坡的竹竿与麻绳依旧立在原地，昨日铺在排水沟底的碎石子沾了一夜晨露，色泽暗沉。

宋峰主立在草棚门口。

锄头没有握在手中，斜靠棚柱。袖口卷至手肘，小臂沾着细碎草屑——他一早已经下过地。

“石槽运来了。”我走到排水沟边，“现在铺设？”

他没有应声，缓步走上前，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昨日铺下的碎石。石子干燥，沟底不见半点积水。

“铺吧。”

赵师兄与杂役合力抬起第一段石槽放进沟内。石槽落定的瞬间，宋峰主出声提点：“接口留出半寸缝隙，热胀冷缩，不留缝冬日容易开裂。”

赵师兄转头看了眼宋峰主，又望向我。我微微点头，他上前将石槽挪开半寸空隙。

日头缓缓爬升，又慢慢偏过天顶。午时有人送来干粮清水，杂役们坐在田埂歇了一刻钟，便起身继续铺设剩余三段石槽。

铺完最后一段，赵师兄直起身，双手撑着后腰舒展筋骨：“放水试渠？”

“放水。”

他走到山壁旁，挪开引水渠临时挡板。水流从渠口奔涌而出，顺着灵米田旁旧渠道淌出一段，拐进新安置的石槽。

水流撞上第一段石槽槽底，溅起细碎水花，随即平稳下来，沿着槽底向前流淌。

五段石槽，四道接口。

水流经过第一道接口时，赵师兄蹲下身紧盯。没有渗漏。第二道、第三道、第四道——水流从最末一段石槽出口冲落，哗啦一声砸在矮坡下的碎石滩上。

滩上石子被水流冲得微微震颤，整条沟渠却纹丝不动。昨日铺下的碎石之下是夯实实土，任凭水流再急，也绝不会塌陷冲毁。

宋峰主站在排水沟中段，静静望着流水从身前淌过。一片从药草田漂来的草叶浮在水面，顺着水流自他脚边一路远去，不曾停留。

“水流比昨日通畅不少。”

赵师兄抬头看向他：“昨日您明明——”

话说到一半，他自觉失言，咽了回去。

宋峰主没有接话。他沿着排水沟走到药草田边，蹲下身拨开一片紫苏叶片。根部泥土虽比周遭暗沉，却不再像昨日那般湿涝。

他掌心贴着泥土静置片刻，抬手时没有沾起一点儿泥浆。

“紫苏入秋前不必再动土，”他起身，在裤腿蹭去手上薄泥，“留些时日让它缓一缓。”

他转身走向草棚，取下斜靠棚柱的锄头。锄刃干干净净，尚未沾上新鲜草根。

“明年就能收紫苏了。”他将锄头横扛肩头，“这块地，白白荒废六年。”

明年。

前世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“明年”。甲方要求方案今夜定稿，老板紧盯本周业绩指标，就连我自己做规划，都不敢把周期拉长到一个季度以外。可眼前这个人守着一片刚疏通沟渠的田地，口中轻飘飘吐出一句“明年”。

他迈步朝南坡走去，步履依旧急促，灰布衣摆被山风掀起，贴在腿侧。途经南坡灵米田时，径直从三根竹竿中间穿过，肩头蹭过绷紧的麻绳，绳身轻轻一颤，又迅速恢复平直。

赵师兄蹲在沟边又观望片刻，确认所有接口全无渗水，才站起身。

杂役们开始收拾铁锹、线锤、粗瓷碗等工具。昨日连下锹姿势都要手把手教的人，如今收工前懂得铲净工具上附着的泥土。

其中那个昨日握反铁锹的小弟子，此刻将铁锹擦拭得锃亮，刃面不见一点泥迹，擦完还举起来对着天光细细查看。

我站在田埂上环视一圈——完整的排水沟、新铺就位的石槽、南坡绷直的麻绳；而后开口吩咐：“收工。”

脑海里响起系统提示音。

【灵植峰模块整改验收完成。阶段评级：A。】

【奖励一：执法堂物资调配权×7天。已生效。】

【备注：该权限可用于跨部门物资调度，包括但不限于药材出库核验、采购渠道稽查。】

【奖励二：药材采购额度——低级灵植五十株，中级灵植十株。已发放至全域调度账户。】

【全域考核倒计时：21天。】

二十一天。整改食堂耗两日，灵植峰耗三日。余下还有炼丹房、剑阁、外门风貌三处待核查，时间不算紧迫，但任何一环都不能耽搁。

我在心里过了一遍新增权限与药材额度，关闭系统界面。

下山返回外门时，日头已经向西倾斜。赵师兄走在身侧，忽然开口：“炼丹房那边，你打算什么时候过去？”

我侧头看他：“你怎么猜到我要去炼丹房？”

“食堂、灵植峰依次理顺，剩下能动的地方，也就炼丹房了。”他握着铁锹杆，抬眼望向西边炼丹房的方向，才继续说道，“丹房孙管事有个侄子，在苍梧山下开药材铺子。外门老弟子大多知情——他以前管食堂采购的时候，食堂用的药膳材料全从他侄子铺子里进。后来你改食堂采购规矩，那条渠道就断了。他没油水可捞，才托人调去了丹房。现在丹房的药材出入库还是他管。”

“之前怎么没同我说？”

“你没问。食堂那次你改了规矩，他侄子的渠道就是你堵死的——我以为你知道他这个人。”他走在前头，背对着我，“你迟早要去炼丹房，我思量许久，觉得这些内情你该提前知晓。”

走到食堂竹棚门口，脑海里再次响起简短的系统提示。

【提示：三界考核第一轮暗访评估已完成。暗访人员已离开苍梧山地界。评估结果将纳入最终考核总分。】

我立在棚门口，将这行提示反复看了两遍。

棚内灵火亮着。小师妹的声音传出来：“师姐，今晚晚班值日表贴好了！”紧随其后是碗筷碰撞响动，有人收拾灶台，还有人往大水缸中添水。

我关掉系统界面。二十一天倒计时仍在角落跳动，新增的权限与额度已生效发放。

夜色自山顶缓缓漫下来，灵植峰石碑隐没在厚重暮霭里。往西远眺，炼丹房的屋顶只剩一道模糊剪影。

我在门口多驻足片刻，山风从西边吹来，裹挟一缕极淡的焦糊气味。

炼丹房有人连夜熬药炼丹。

这么晚还守着炉子，要么火候失了分寸，要么赶着交付一批急用药材丹药。

无论哪种缘由，明日过去，一切自有分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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