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幻影绍泽

跑出大约三里地之后，脚下的苔藓消失了。

灰雾忽然变得稀薄，像一道被风吹开的帘幕，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。姜宁收住脚步，布鞋底在砂土地上蹭出一道短促的拖痕。谢不逾也在她身侧停了下来，剑尖斜指地面，剑身上的银光尚未敛去。

眼前是一片沼泽。

水面是死黑色的，平得像一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，没有波纹，没有涟漪。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雾气，雾不是灰白色的，而是一种接近透明的银蓝，像是月光被碾碎了洒在水面上。沼泽中央零星立着几棵枯树，树干焦黑，枝桠扭曲，像一群被定格在挣扎瞬间的人。对岸很远，远到在雾气里只剩一条模糊的灰线。

安静得不正常。

没有虫鸣，没有水声，连风掠过水面都没有发出任何响动。这片沼泽像是被扣在了一只巨大的玻璃罩子里，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。姜宁甚至能听见自己太阳穴上血管跳动的声音，一下，一下，像远处有人在敲一面蒙了布的鼓。

她弯腰捡了块石子，往水面上丢去。石子在空中划了一道抛物线，落入水面的瞬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水面荡开一圈极细的涟漪，随即恢复死寂。她皱了皱眉，从行囊里抽出一根备用的布条，蹲下身，将布条一端探入水中。水很浅，只没过她半个指节。布条提上来时，水渍在布面上迅速干涸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

“这水有问题。”

她站起来，把布条扔在一旁。谢不逾的剑尖在水面上方缓缓划过，剑身上的灵光刚触及那片银蓝色的薄雾就黯淡了几分。他收剑回鞘，目光落在远处雾气笼罩的对岸。

“幻影沼泽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
姜宁转头看他。他的侧脸在银蓝雾光里显得格外冷峻，眉骨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眼神。他的语气很平，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发生过的事。

“照见心魔。沼泽会映出每个人最深的恐惧。越是抗拒，陷得越快。”

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你怎么知道，脚下忽然一软。

黑色的水面不知何时已经漫过了她的鞋底，漫过了脚背，冰凉刺骨，像是无数根冰针同时扎进了皮肤。她低头，水面下自己的倒影正在碎裂。先是脸，然后是肩膀，然后是整个人，倒影碎成了无数块碎片，每一块碎片都在水底发出幽幽的银光。她想抬脚，脚却像被什么东西抓住了，动弹不得。

然后她看见了。

那些碎片重新聚合，拼成了一幅清晰的画面。一间昏暗的石屋，四壁空空，地面是粗糙的青石砖。她跪在屋子中央，双手被无形的绳索反绑在身后，脖子上套着一只冰冷的铁环。眼前凭空浮现出一行血红色的倒计时数字。

【00:00:03】

【00:00:02】

【00:00:01】

【抹杀执行。】

铁环猛地收紧。她的喉咙发出咯吱的响声，气管被压扁了，空气进不去也出不来。眼前一阵阵发黑，耳膜里灌满了尖锐的嗡鸣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离，像抽走一团棉絮，缓慢而不可抗拒。

社畜猝死的记忆涌上来。那次是心脏骤停，这次是系统抹杀。两次死亡，同一种感觉。无力反抗，无处可逃，连喊一声“救命”都喊不出来。

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变慢。

就在这时候，一道温热的力道从她手腕上传来。

那只手骨节分明，指腹上有一层极薄的茧，握在她腕上的力道恰到好处，紧一分是冒犯，松一分是敷衍。肌肤相触的一瞬间，吞噬灵根在她丹田深处本能地跳了一下，但没有汲取到任何灵力。那只手是纯粹的肉身温度，没有释放任何灵力波动。

“别看水里。”

谢不逾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。不高，但很稳，像一根铁钉钉进了她即将散架的意识里。

姜宁猛地抬头。

她看到了谢不逾的脸。银蓝的雾光从他侧面打过来，把他的五官切成明暗两半。他的嘴角依旧微微弯着，那弧度没有任何变化，但眼睛不是。那双眼睛里浮着一层薄薄的血丝，瞳孔微微放大，那是刚经历过剧烈情绪波动之后才有的生理反应。

他也被沼泽困住了。

她转头看向他站的那片水面。水面上，他的倒影被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包裹着。雾气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。一个人影，仰面倒下，倒下的速度很慢，慢得像一片羽毛从高空飘落。雾气太浓了，她看不清那人影的面容，只看到人影胸口有一点刺目的红正在洇开。

然后雾气翻涌了一下，将一切吞没了。

姜宁的心猛地抽了一下。

她没有问。谢不逾也没有说话。他松开了她的手腕，退后一步，重新拉开了距离。

姜宁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水面。那片倒影已经恢复了平静，倒映着她自己的脸。苍白的，消瘦的，嘴唇干裂的，但眼睛亮着。她深吸一口气，抬脚，鞋底从水面下拔出来，带起一蓬细碎的水花。她感觉到脚下的吸力消失了。沼泽松开了她。

“你看到了什么？”谢不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语气依旧平淡。

姜宁没有回头。她弯腰拧了拧湿透的裤腿，黑水从布料里被挤出来，落在水面上，激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。

“倒计时。”她说，声音里听不出情绪，“一个倒计时。”

她直起腰，转头看他。

“你呢？”

谢不逾站在水边，月白衣袍的下摆浸在水里，湿了一小截。他没有回答。他只是转过身，迈步往沼泽对岸走去。背影修长而孤冷，像一根被风吹斜了的修竹。

姜宁跟上去。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黑水与银雾之间。枯树的枝桠从他们头顶掠过，焦黑的树皮上裂开一道道细缝，缝里渗出黏稠的黑色汁液，像眼泪一样顺着树干往下淌。她不紧不慢地跟在谢不逾身后，保持着三步的距离。

他的步伐没有变化，肩膀的幅度没有变化，和之前一模一样。但她能感觉到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那只握剑的手，骨节比平时白了几分。

两人在沉默中走了很久。沼泽渐渐变浅，水面从脚背退到了脚踝，从脚踝退到了鞋底。黑色的砂土重新出现在脚下，稀稀落落的碎石在鞋底摩擦出细微的声响。

快到对岸时，姜宁忽然开口。

“谢师兄。”

谢不逾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
“刚才你看到的东西，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像夜风里飘落的一片叶子，“如果有机会，你会告诉我吗。”

谢不逾没有回答。他沉默了很久，久到姜宁以为他不会开口了。

“会。”

他说完这个字，继续往前走。脚下的水彻底干了，他踩在砂土上的脚步忽然轻快了几分。

姜宁跟在他身后，脑海里系统面板闪了一下。

【谢不逾好感度+2。当前好感度：12。】

她看着这行数字，嘴角弯了一下。然后她加快脚步，和他并肩走上了沼泽边缘的碎石滩。对面的雾又浓了起来，浓得分不清东西南北。但她心里有一片地方，比刚才踏上了沼泽时清楚了几分。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