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下地

年羹尧没走。

那天晚上他真在破土房里凑合了一宿，脱下来的袍子叠了叠当枕头，躺在一堆干草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年世兰倒是睡得沉，呼吸又匀又长，偶尔翻个身嘴里还嘟囔一句梦话，听不清说的什么。年羹尧扭头看她，月光从屋顶窟窿里漏进来正好照在她脸上，那张脸安安静静的，跟白天那个拿五百两饷银堵他嘴的人不像同一个。

他翻了个身，瞪着黑漆漆的房梁，心里头乱成一锅粥。

他妹妹从小被他惯坏了，要星星不给月亮，年前还扯着他袖子说"哥你立功了皇上肯定多看我两眼"，怎么睡了一觉起来就变成这样了？她怎么知道那五百两的事？那事儿他做得干净，连爹都不知道。

年羹尧越想越心慌，熬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。

天没大亮春桃就起来了。她摸黑在灶坑里点了把火，架上一口缺了边的小铁锅，兑了点水煮野菜糊糊。年羹尧闻到味儿醒了，坐起来一看——一碗灰绿灰绿的糊糊端到他面前，里头还飘着两片没煮烂的野菜叶子。

"……就吃这个？"

"就这个。"春桃瘪着嘴，"小姐把银钱全买种薯和粪肥了，剩下的刚够买盐。"

年羹尧端着那碗野菜糊糊，脸上的肉抽了两下。他这辈子打仗吃草根啃树皮的时候也不是没有，可坐在一堆稻草上就着破碗喝野菜糊糊，边上蹲着亲妹妹，这滋味说不出来的难受。

年世兰端着另一碗糊糊，喝了一口，皱了皱眉，又喝了一口。她放下碗，从怀里摸出块手帕摊开，里面包着半块硬邦邦的杂面饼子，掰成两半，一半递给年羹尧，一半塞进自己嘴里。

"凑合吃。上午还得翻两垄地，不吃顶不住。"

年羹尧接过那半块饼子，吭哧咬了一口，嚼着嚼着忽然说："你当真不回去了？"

"回哪儿？"

"家。选秀。"

年世兰把最后一口糊糊灌进嘴里，拿袖子擦了擦嘴："哥，我问你，你打仗的时候想没想过撤？"

年羹尧一愣："没想过。仗打到一半撤，那是找死。"

"一样。"年世兰站起来，拍了拍手，"我这条路既然迈出来了，就没有缩回去的道理。再难也得走下去。"

年羹尧看着她，那张脸还嫩着，嘴边上还沾着野菜糊糊的渣子，可说出的话比他那些带兵多年的老部下还硬气。他没再说别的，端起碗把糊糊灌了，撸起袖子就往外走。

"走，翻地去。"

南苑那块地昨天只清了石头，今天要翻土打垄。年世兰拎着锄头走在前头，年羹尧跟在后头，春桃抱着装着薯苗的竹筐跟在最后。三个人迎着晨光踩上那片碎石头地，鞋底子硌得咯噔咯噔响。

年世兰蹲下来，五指插进土里。那股热乎气还在，顺着指尖往上走。她又往下探了探，摸清了热气从哪儿冒出来的——靠东边那片地势低洼的地方，热气最旺。

"哥，锄头给我。"

年羹尧把锄头递给她。年世兰抡起来就在那片最热乎的地方刨开了，一锄头下去，碎石崩得四溅。

"你干啥？"

"底下有温泉，得把口子挖开，让热气散出来均匀地暖地。"年世兰头也不抬，闷头刨。年羹尧愣了愣，也拿了一把镐头上来跟着刨。

兄妹俩刨了半个多时辰，坑挖到三尺深的时候，一股白花花的热气从底下翻上来，扑了年羹尧一脸。他往坑底一看——石头缝里渗出细细的水线，冒着热气，手指探进去烫得他往回一缩。

"真有温泉？！"

"我说了有。"年世兰趴在坑边上往里头看，那汪水虽不大，可咕嘟咕嘟往外涌得欢实，她伸手试了试水温，嘴角一弯，"够了。有这汪水，咱这地就不是荒地了。"

她让年羹尧从旁边挖了条浅沟，把温泉的热水引到整片地里去。水慢吞吞地沿着沟往前走，热气散开，原本冻得铁硬的地面慢慢软了、松了。春桃蹲在沟边上看，忽然喊了一嗓子："小姐！土暖了！真的暖了！"

年世兰走过去，蹲下来，拿手搓了一把沟边的土。土是松的、润的、温乎乎的，捏一把在手里，像捏着一团热乎乎的发面。她攥着那团土，忽然鼻子一酸。

上辈子她攥过的热乎东西，只有皇上偶尔赏她的暖手炉。那热乎气是假的，火烧完了就凉。可现在她攥着的这团土是地底下自己冒出来的热气，不靠谁施舍，不凭谁心情。

"春桃，"她把那团土轻轻放回沟里，"把薯苗拿来。"

栽苗是个细活儿，急不得。年世兰在前面拿小铲子挖坑，一铲下去一个，深两寸，间距一拃半。春桃跟在后头把薯苗一棵一棵放进坑里，年羹尧负责培土、踩实。

三个人分工，从太阳刚出山干到日头升到头顶。年世兰腰弯得酸得直不起来，春桃的手指头被土磨出了好几个口子，年羹尧靴子里的泥能倒出半斤来。

可苗子一棵一棵立起来了。绿油油的小叶子在风里轻轻晃，一垄一垄排得整整齐齐，跟一排排刚扎进土里的小兵似的。

年世兰直起腰来，拿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，退后两步看了看。日光底下，那三亩地不再是白花花的碎石堆了，绿苗苗一行行延伸出去，看着就叫人心里头舒坦。

"这趟没白干。"她喘了口气，语气里带着藏都藏不住的那股得意劲儿。

年羹尧站在她边上，也看了看那片苗地。他身为武将，打过不少硬仗，此刻却觉得眼前这三亩小绿苗比列阵练兵还让他踏实。他咳了一声，别别扭扭地问："这苗子啥时候能吃？"

年世兰瞥了他一眼："这才刚栽下去，你就惦记吃了？"

"我这不是——"

"三个多月。入秋能收第一批。"

年羹尧"嗯"了一声，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脚的泥，忽然觉得在这儿干活的这两天，比在京营练兵还累，可比啥时候都心里有底。

正歇着气呢，远处土路上晃过来一顶小轿。桃红色的轿帘，两个穿青衣裳的婆子跟在两侧，走得慢悠悠的，一看就是宫里头出来的。

年世兰眯了眯眼，站着没动。

轿子在地头外头停下了。一个穿酱色比甲的嬷嬷撩帘子下来，五十来岁，白净脸，嘴角两边各有一道竖纹，笑起来跟没笑似的。春桃瞧见她，小声"呀"了一句，往后缩了半步。年世兰认出她了——皇后身边得力的掌事嬷嬷，姓桂，上辈子往她毒酒里加糖的就是这个人。

桂嬷嬷站在地头，隔着两步的距离打量了一下年世兰。眼前这位年家小姐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衣裳，头发上别着根铜簪子，裤腿卷到膝盖，脚上蹬着双沾满泥的布鞋，手上还拎着把铁锹。桂嬷嬷嘴角那两道竖纹深了深。

"哟，年小姐真在这儿呢。老奴奉皇后娘娘的命，特来探望探望。"

年世兰把铁锹往土里一插，拍了拍手上的泥："有劳娘娘费心。"

"娘娘听说您放着选秀不去，跑南苑来了，心里头挂念得紧。"桂嬷嬷拿帕子掩了掩鼻子，目光扫过那三亩刚栽下去的薯苗，笑了，"这地种得……倒是像模像样的。"

"还行。刚栽下去，长好了请娘娘尝鲜。"

桂嬷嬷又笑了两声："年小姐说笑了，宫里的娘娘们什么稀罕物没吃过，红薯这东西……"她略顿了顿，话锋一转，"不过老奴在宫里伺候这些年，倒是头一回见着有人放着金枝玉叶不做，来土里刨食的。年小姐好兴致。"

春桃在后头气得直咬嘴唇。年世兰却没什么反应，伸手拎起地上的水葫芦喝了一口，拧好盖子，才慢悠悠说了句："嬷嬷回去告诉娘娘，世兰在这儿住得挺好。地虽然粗，比金丝楠木的床踏实。"

桂嬷嬷那两道竖纹又深了深，干笑了两声："年小姐说笑了，那老奴就不打扰了。"

她转身往轿子走的时候，年世兰在背后补了一句："嬷嬷脚底下当心，刚翻的地，软。"

桂嬷嬷低头一看，绣花鞋正好踩在一团湿泥上，半只鞋陷进去了。她脸色一变，提着裙摆把脚拔出来，脸上的笑挂不住了，匆匆上了轿，走得比来时快了不少。

轿子走远了，春桃"呸"了一口："她那是来探望？分明是来看笑话的！"

"让她看。"年世兰拎起铁锹转身回了地垄，"笑话看完了，回去跟皇后一说，皇后放心了，咱们也能清净几天。"

春桃愣了愣，琢磨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，拍了下大腿："小姐您故意的？"

"傻不傻，她来看咱的笑话，咱让她看够。等她跟皇后回话的时候说的都是咱在这儿吃苦受罪的样子，皇后就懒得再派人来了。"年世兰蹲下去，伸手摸了摸最近一棵薯苗的叶子，指腹轻轻摩挲着叶面上细小的绒毛，"等咱苗子长起来了，谁来看也晚了。"

春桃蹲在她对面，看着那棵刚栽下去的小苗，绿叶子在风里微微颤着，底下的土还是润的、热的。她伸手也碰了碰叶尖，忽然笑了。

"小姐，这苗子能活吧？"

"能。"

"能长红薯？"

"能。"年世兰站起来，目光扫过那三亩绿油油的苗地，"能长出很甜的红薯。"

春桃咧着嘴笑了，笑到一半忽然收住："小姐您哭了？"

"放屁。"年世兰拿手背狠狠蹭了一下眼睛，背过身去咳嗽了一声，"风迷了眼。赶紧干活，垄边上还有两行没栽完。"

春桃"哎"了一声，麻利地捧起薯苗跟上去，一边走一边嘀咕："明明是哭了的……"

"你再说一遍？"

"奴婢说小姐您真厉害！"

年世兰没理她，蹲下去继续挖坑。可春桃看见了——她嘴角偷偷翘了一下。

日头往西边歪了，苗子栽完了最后一垄。年世兰跪在地头上，把最后一棵苗的根须仔细埋进土里，培了两把土上去，按实了，又浇了一瓢温水——就是沟里引过来的温泉水，晾温了再浇，不烫根。

苗子安安稳稳地立在土里了。小小一棵，两片叶子，风吹过来颤了颤，又站稳了。

年世兰跪在它跟前，满头满脸的泥，裤腿上沾着一层干结的土壳。她伸手轻轻拨了拨叶尖，嘴唇动了动，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。

"好好长。我这辈子指着你了。"

说完她站起来，太阳正往山那边沉下去，把南苑那三亩地镀了满满一层橘红。绿苗苗的叶尖上挂着水珠子，被夕光一照亮闪闪的，像撒了一地碎金。

春桃坐在垄头上揉腿，年羹尧在沟边上洗脚上的泥，年世兰站在地头，双臂撑着腰望着这一片地。

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没这么富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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